阳光洒落林间,寂静无声。
苏家兄弟一同隐在一片枫林深处,缓缓调匀呼吸,目光锁着下方溪涧边一小群正在饮水的鹿。
沈煜屏息悄然靠近林边空旷处,蹲身,手指缓缓搭上弓弦。
一头公鹿正低头啜饮,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鹿耳偶尔转动,并未察觉即将到来的危险。
沈煜跪于枯叶之上,搭箭引弓,目光如鹰隼锁定猎物。
忽然,公鹿似乎察觉到山林间走兽惊逃的震动,头颅倏地抬起,双耳笔直竖立。
就是此刻!
沈煜猛然松开弓弦,弦音响,箭破空。
就在这时,另一支羽箭抢占松弦时机,更快抵达公鹿所在位置,却并未射中。
沈煜的箭紧随而至,没入溪水。
公鹿惊骇跃起,逃入了茂密山林中,鹿群受惊,纷纷从溪边逃走。
“谁!坏本世子好事!”另一处坡上,树林后传来赵臻的声音。
“晦气。”沈煜翻了个白眼。
他站起身走出枫树林,拍了拍衣袍:“是我,怎样?”
赵臻带着侍从高坡跳下来:“好你个沈煜,把本世子的鹿吓跑了!看我不……”
沈煜揉揉耳朵,打断他的话,文绉绉道:“技拙咎人竞,徒怒何其躁也。”
赵臻没有听懂,扬起手中鞭子怒道:“你说什么?”
鞭绳飞舞,被一只有力手掌攥住,一收一放,赵臻一个趔趄跌在溪边石头上。
苏明烨站到沈煜身旁:“说你,草包。”
赵臻面红筋涨地爬起来,发现沈煜并非独自在此,苏家兄弟皆在,齐齐盯着他,面色不善。
他盯着沈煜,退后两步:“我、我警告你!别、别过来……”
沈煜见他甚烦,不欲多生事端,抬步便走,位置变换间忽被反射而来的阳光晃了晃眼,沈煜闭眼一瞬,看向光的来源。
见方才赵臻摔倒位置的石头缝隙间,有什么正在阳光下隐隐闪光。
嗯,什么东西?
沈煜心思一转,管它是什么,想办法拿到手再说!
他当机立断,调转脚步快速往那处走去,随即一声“哎呀”一声,干脆利落地跌坐在了那处石头上。
正要跟着他离开的苏家三兄弟:“……”
赵臻往后大跳一步,指着沈煜大叫:“你做什么!别想碰瓷!”
沈煜面露忧色,目光真诚中带着凄切:“惊扰世子猎物,深感愧疚,本想给世子赔不是,不想溪边路滑,在世子面前失仪,望世子千万莫怪!”
说完,沈煜露出一个令赵臻毛骨悚然地笑,同时不动声色地将那石缝里的东西盖住,慢慢挪进了自己袖子中。
赵臻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又看站在不远处的几人,不由得再退一丈:“你!你有病!别……别让本世子再碰……”
苏明远冷眼扫过去。
赵臻噎了噎,一溜烟跑了。
沈煜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揉屁股膝盖:“力道没控制好,真痛!”
苏明焕小跑上前将沈煜拉住,啪啪两下拍掉他身上的尘土草屑:“方才是做什么?”
沈煜摩挲着手中物件儿,得意一笑,将手伸出来,摊开。
在他手心里,赫然是一枚蟒纹白玉佩。
他将玉佩收到怀中,勾唇一笑:“谢世子赠礼!”
兄弟几人挑挑眉,小坏狐狸又要坑人了。
首日围猎,如火如荼,丰盈战利不断送回营帐,谁知天将晚时,突然下起了雨,先是一两点砸在树叶上,发出沉闷的轻响,转瞬就连成了细细密密的一片,雨幕如织,盛夏的风卷着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林间雾气渐起,湿意浸透衣襟。
众人纷纷收拾猎物仓促返程,马蹄踏过泥泞小径,溅起浑浊水花。
突如其来的大雨致使围场营地中一派兵荒马乱,众人慌忙归帐,为雨夜忙碌起来。
士兵们搬来油布巨棚覆于百官帐顶,仆役们架起大锅煮滚沸水运往营帐中,随行医官门挨户叩安。
在此起彼伏的吆喝奔走声中,沈煜裹紧蓑笠,冒雨穿过层层营帐,怀中还护着个枕头。
即使下雨,也拦不住他要去与顾清诚、墨照临同住!
路过皇帐外围的军中大帐时,本应空着的帐中突然伸出一双手,将他猛然拉了进去,箍在了怀里。
“嘿!”沈煜低喝一声,抬腿向后踢去。
下一瞬他动作顿住,带着湿气的熟悉气息钻进鼻腔,耳畔响起低沉又清冽的声音:“小声些。”
呼吸拂过耳尖,沈煜浑身一僵,脚软了力道,落在楚浔靴面上。
他将身上蓑衣三扯五拽地丢开,发现自己怀中还抱着枕头,连忙也丢开,转身张开双臂扑到楚浔怀里。
“呜呜呜,”他装腔作势地假哭:“我好想你!”
楚浔收紧手臂,好笑道:“小骗子,裴子云说你今日玩得十分起劲。”
沈煜在他怀中仰头,笑:“那不冲突。”
楚浔看着他眼睛,低头将下巴搁在沈煜头顶:“信你。”
帐中点起灯,楚浔将人安置在榻上,褪去他被雨水沾湿的外袍,指尖不经意擦过腰侧,引得沈煜微微一颤。
“别动。”楚浔低声,解下干燥温热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帐外雨声如注,沈煜看着楚浔捡起他丢开的枕头,拍拍灰尘放在一边,又转进屏风后,再出来时,屏风背后的浴桶中已腾起微微热气。
楚浔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中:“喝完洗澡去。”
茶温熨帖掌心,沈煜小口啜饮着。
楚浔见他磨蹭,伸手将茶杯拿走:“等你喝完,水已凉透。”
说着,就要扛人。
沈煜两下蹬掉鞋袜,缩到床榻里头:“不去行不行?”
楚浔跪上不太宽的卧榻,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大力将他捞了出来:“不行。”
沈煜被扔进浴桶里。
楚浔问:“衣衫在何处?”
沈煜回:“东边第三营甲字大营帐里。”
楚浔提伞行至帐门口:“别洗太久。”
沈煜捧水鞠脸:“嗯!”
楚浔出去后,沈煜兀自哼着不着调儿的曲子玩水,水温渐凉,楚浔没有回来。
他站起身擦干身上水珠,又披了楚浔宽大的衣袍,回到榻上,头发快要晾干,楚浔还没有回来。
帐外雨势未减,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帐布上,沈煜趴在枕头上,听着雨声,眼皮打架快要睡着之时,帐帘掀动之声才响起。
沈煜揉揉眼睛爬起来,但见楚浔立在帐门口,肩头微湿,手中提着用油布仔细包好的衣物。
“你在营帐里迷路了吗?”沈煜问。
楚浔将油布包裹放下,换好衣袍,坐在榻边,凝眉未答。
沈煜伸手揉开他眉目间的褶皱,轻声问:“怎么了?”
楚浔抬眸:“顾清诚,不见了。”
沈煜的手僵在半空。
楚浔伸手捏住他的指尖,将他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朝宗与裴子云已带御卫营、城防卫去找,墨照临也带了一队人,会找到的。”
沈煜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什么时候……不见的?”
“半个时辰前,墨照临回帐发现帐中无人,等了一会儿,依然不见,便在营中寻找,却遍寻无果,报与朝宗。”
沈煜指尖掐进楚浔袖口的织锦,闷不吭声。
楚浔将他放到锦被中轻轻裹住,低声道:“我已让博满守在帐外,你且睡,睡不着也无妨,切勿出帐,有事唤博满。”
沈煜闭了闭眼,睫毛在昏黄灯影下颤动:“你呢?”
楚浔道:“搜西岭。”
沈煜的手指在锦被下蜷了蜷,低声道:“我听话,哪儿都不去,等你回来。”
楚浔颔首,脸颊贴了贴沈煜额头,低声道:“睡罢。”
沈煜点点头,闭上眼睛。
夜幕浓稠如墨,雨如水剑,尖利地刺向东粱麓满山的草叶与斑驳的石径。
闪电如银蛇在天幕中游走,一道道震耳欲聋的雷声碾过九重天阙,落在围猎场无边的空旷中。
朝宗与裴子云分别带队在密林山涧中艰难前行,卫兵手中的火把在狂风骤摇曳,昏黄火光只能照亮眼前咫尺之地。
朝宗紧握雁翎刀,雨水顺着刀鞘滑落,滴在泥地里溅起水花。
“仔细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金鹤卫四散开来,小心翼翼地在草丛、树林和巨石后搜寻着,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线索都可能成为关键。
泥泞中脚印蜿蜒如蛇行,没入幽暗密林深处。
西岭山麓下,一道断崖横亘于密林尽头,崖边古木横斜,枝干如鬼爪伸向夜空。
楚浔带队纵马而至,伪装成禁军入猎场的蜂巢众人翻身下马,迅速四散查探。
雨幕中,众人衣衫尽湿,视线受阻,唯有火把在风中挣扎,映出模糊人影,楚浔坐在马背上,细密的水珠挂在他的眉睫之上,如狼的眼睛微微眯起,一寸一寸扫过山崖前的每一处岩缝与草丛。
坤灵四蹄不安地踏着湿滑的岩面,楚浔拍拍它的脖颈。
低头之时,见坤灵蹄边草痕似有异常。
他迅速翻身下马,仔细查看,草叶向同一方向断裂,断口齐整,未断的也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去,只是倾斜幅度不大,难以一眼辨别。
楚浔抬眸,顺着草势倾斜的方向凝神望去,直至视线断在崖边。
“来人。”他声量不高,却穿透雨幕。
蜂巢归拢听令。
“查断崖处。”
众人立刻行动,火把逐段照亮崖边岩壁,叩击声此起彼伏。
终于,一暗卫在崖边发现一条极细、极隐蔽的断裂布条!
楚浔立于断崖边缘,几乎瞬间还原了现场情形,有人持刀将另一人逼到此处,刀光闪至,被追之人倒地躲避,刀刃处斩断草根,逼着后者一路滚到崖边,或失足、或主动,最终坠崖。
楚浔看向崖底:“蜂二,回营报信,其余人跟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