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痕迹

时临立夏,露珠沿草叶滑落,在骤亮的天光中,蝉鸣撕开寂静,阳光如金线缝进大地。

礼部衙署里已摆上冰鉴,青烟自铜兽炉升腾,砚台中的新墨被笔尖舔开,躁起一圈很快消失不见的褶皱。

文书堆叠如山,官员们桌案上摆上凉茶,执笔垂首间额头汗珠依然顺着额角滑落,沈煜用袖子扇开裹在周身的燥热空气,提笔在各部往来文书上批注勾稽。

这是褚晏智特意安排给他的工作,以快速熟悉各部门往来办事章程。

正落笔,值房的门被推开,一位约莫二十有六、身形中等、面容白净的年轻官员,抱着一大摞文书推门进来,天青色杭绸直裰领口微敞,额角发丝已被细密汗珠浸湿贴在额前,自带一股书卷气的眉头紧锁,整个人如同一张大笔书写着的焦头烂额。

来人径直走到沈煜桌案前,将手中文书往他桌上一放,抬起袖子擦了擦汗。

沈煜赶紧递过一杯凉茶:“郑大人快歇歇。”

此人名为郑忻,庆府郑家旁支出身,背景不错,办事也牢靠,可惜为人憨直,一直不上不下,年前从鸿胪寺调职来了礼部。

郑忻接过凉茶一饮而尽,连声道谢,又愁眉苦脸:“歇啥呀,今年不知怎么了,四月底各寺陆续报来的还俗云游手续多到离奇。”

随后冲案上那一摞文书努嘴:“喏,这两日又报来这么多,要劳烦沈观政了。”

沈煜闻言一怔,放下笔,站起身将案上文书拖过来些许:“郑大人客气啦。”

郑忻点点头,拱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礼:“有劳有劳。”

沈煜拱手还礼:“无事无事。”

郑忻:“科中还有事务未尽,我就走了。”

沈煜:“慢走慢走。”

目送郑忻匆匆离去,沈煜连忙将手中正在批注的文书快速看完,将郑忻带来的那一摞拿过来。

快速翻开,纸页窸窣作响,他指尖掠过一行行僧籍名录、寺院印鉴与官府勘合,眉心渐拢成结。

这些寺庙名字,他昨日才重点看过,而这些申还俗云游的僧人,他也记得好些人的名字!

沈煜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手续一一批注,无误,无误,所有均批注无误,然而桌案边另一张黄麻纸上,他已将这些申报人员详细记录,下午,他便去逐一核对。

午后烈日当头,蝉鸣如织,众官员午膳后回房皆已热汗淋漓,沈煜自膳房而出沿廊下阴影而行,再次推开了历档科厚重的榆木门。

值班管事见他来,笑着招呼,沈煜点点头,捧着昨日借走的那本幌子书册坐到了桌案前。

午时七刻,冯秋澄又来了,路过沈煜身边,笑道:“沈观政,大热的天,还这么勤勉。”

沈煜抬头:“嘻嘻。”

冯秋澄依然瞟他手中书档。

沈煜将书封立起来对着他:“冯大人每日来,对我所看何物十分关心,冯大人这么关注后生晚辈,实在令小子受宠若惊。”

冯秋澄闻言一滞,随即呵呵一笑:“沈观政说笑了。”

言罢,自去存取历档,不再同沈煜多言。

沈煜看他背影,心道下次能不能早点来,盯梢都不积极,害他白白等上许多时辰!

冯秋澄自不知他心中腹诽,在档案架间逗留片刻,才踱到门边离去。

沈煜冲着门外翻了个白眼。

值班管事知晓沈观政看书阅档不喜有人打扰,捧了一盏凉茶搁在案角:“小的还有事要回值房去,沈观政自便。”

沈煜颔首:“多谢!”

铃铛再次挂门,沈煜立刻至卷架取出僧籍录永业八年卷,拿出黄麻纸名单,逐一核对,然而原以为的能够对上的法号、姓名、籍贯,却并不能一一对上。

黄麻纸抄录人员记,光明寺,袁某,法号释明,年二八,景府阳州人士,高俊体壮,拟申还俗,无疑证清,拟批。

而僧籍录上能够找到的唯一一个同寺袁姓僧人,写的却是,袁某,年十九,南府乐州人士,高俊体壮,八月剃度,法号释然。

这就奇怪了。

体貌,年龄都对的上,分明是同一人,籍贯却差了千里,法号更是不同,又不似同一人。

更让他疑惑的是,若其真乃南府乐州人士,乐州便有南府第一大寺大慈业寺,这人非跑到明光寺去干什么?

再核对两人,均是同样情形。

沈煜指尖轻点纸面,眉心微蹙,想到两种可能。

其一,僧籍入档之时,这些人的信息就不真实。

其二,申报还俗时,故意篡改籍贯与法号,以掩人耳目。

更有甚,二者皆有!

若为前者,要么是彼时经办人无意疏漏,要么就是受人指使,虚造僧籍,若为后者,其背后主使之人地位或许不低。

稳妥起见,他还需要查阅一个关键的关联档案,户籍源头。

他快速将黄麻纸上有疑处的僧人圈注出来后藏于腰封夹层,又将僧籍录稳妥地放回卷架之上,另又取了一卷《全寺结夏居安报备录》,走出了历档科。

“沈观政今日这么早?”值班管事一边登记一边问。

沈煜接过登记好的卷册:“今日家中有事,要早些下值。”

同司丞报备后,沈煜步出衙门,座上马车:“回丞相府。”

苏承文回府时,夜色已如墨,他一手拎着给女儿新买的金钗步摇,一手领着给侄子借来的机巧图册,刚一过府门,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而来。

“舅舅!”沈煜在花厅喝了一肚子茶,跑起来肚子还在咕噜咕噜响:“你可回来了!”

苏承文将物件儿交给小厮,笑着看他:“知道的,说你是我外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债主。”

沈煜一把拽住苏承文手腕,往内院拖:“舅舅莫打趣了,我有正事同你说。”

苏承文被他拽着走,一边走一边笑:“长高了,手劲儿也大了,这才当值多少时日,就有正事儿要说了。”

沈煜将他拽至书房,反手合上门扇:“舅舅!”

苏承文一手倒茶,一手还被他攥在手里:“你先松手,茶水都晃到袖子里了。”

沈煜松手:“你快喝,喝完帮我办个事儿。”

苏承文吹了吹茶面:“这般神神秘秘,连门都要关上。说吧,什么事儿?”

说完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沈煜道:“我要看永业八年景府阳州《灾异蠲免册》及《户口损益黄册》!”

噗!

苏承文一口茶水喷出来,瞪大眼睛:“你说你要看什么?”

沈煜噘嘴。

苏承文抹了抹胡须上的茶渍:“这是重档,外调需三日公示、两司联署,还得尚书亲批条子。你一个观政,连尚书印信的边都摸不着,看这些东西作何?”

沈煜抱胳膊:“你不管,你就说给不给看?”

苏承文无奈:“你当我是什么?户部大库的钥匙成日挂在腰上?”

沈煜道:“我告诉外公。”

苏承文瞪眼:“你这小人。”

沈煜再道:“我给娘亲写信,说你对我不好。”

想到苏舒从西南一路杀到京中的模样,苏承文手一抖,险些翻倒茶盏:“你这样子,准是同你娘学的!”

沈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自学成才罢了。”

苏承文大叹一口气:“罢了罢了!”

沈煜亮起眼睛。

苏承文道:“外借麻烦,直接给你看是不成的。”

沈煜蔑着大舅。

苏承文再道:“但你想查什么,同舅舅说,舅舅去帮你看,行么?”

沈煜赶紧将腰封中的黄麻纸扣出来,塞到苏承文手里:“我要查永业八年景府阳州水灾流民、伤亡名册,灾后户籍调度及注销记录!”

苏承文将黄麻纸展开,多年在职的户部侍郎,一看便明白沈煜要干什么:“与这些僧人信息核对?”

沈煜用力点头:“嗯!若有对不上的,我的猜想就七七八八了!”

苏承文指尖抚过纸面,眉头微微凝起:“煜儿,你可老实告诉舅舅,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查这些了?”

沈煜也不瞒着大舅:“嗯,看了好多卷档才有眉目。”

苏承文将黄麻纸仔细收起来:“你且等着,不过……”

想了想他还是道:“此事你得有个谱,若关重大,还是同你外公与将军说说。”

沈煜听话道:“嗯,舅舅放心,已经查到这一层,我今日就同将军说。”

正说话间,门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管家丛叔站定在门口:“大爷,楚将军来了,说是接四公子回将军府。”

“曹操说不得,”苏承文揶揄道:“你个苏家外孙,到成了他楚家人了,还来府上接人。”

沈煜心虚地别开眼:“舅舅记得去查档,我走咯哦!”

苏承文巴不得他赶紧走:“去吧,去吧。”

沈煜走了两步,他又唤住:“在衙门里,万事小心!”

沈煜回身挥手:“知道啦,舅舅!”

说完,提起袍角小跑着溜了。

夜露已深,一钩月挂在天边,银灰落在青石阶与府门前停靠的宽大马车顶上。

沈煜跃上马车,帘幕落下,车厢中翻看公报的人被他扑了个满怀。

楚浔将公报放在一边,揽住他:“什么事开心成这样。”

沈煜抬头,眸光灼灼:“快夸我!”

楚浔疑惑地偏了偏头:“给个理由。”

沈煜:“不给,你先夸我。”

楚浔轻笑一声,缓缓道:“嘴贫话毒,惹是生非,脱缰野马,不听管教……”

沈煜捏起拳头往楚浔胳膊上揍:“瞎说!”

楚浔任他那点小猫力道挠着痒痒:“所以,你在得意什么?”

沈煜将脸埋进他肩窝,闷笑两声:“我可能,找到对赵牧来说,很要命的线索了!”

楚浔愣住:“什么?”

沈煜抬起头:“这事若成,你就能……”

“嗯?”楚浔轻声。

沈煜眸光闪动,将楚浔搂紧,笑了笑:“就能将赵牧绳之以法!”

也能告慰楚凛叔叔与卫茹姨在天之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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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