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僧录

礼部最僻静角落,历档科库房存放着大胤开国百年来,天下一千七百余座寺庙的完整档册,僧籍黄册、田产契约、功德簿、朝廷封赐文书,香火收支账目,岁岁累积,卷帙浩繁。

推开沉重的榆木门,一股陈年樟脑气息混着尘埃扑来,沈煜习以为常地皱了皱鼻子,抬步跨了进去。

午后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将木质档册架分割,一半沐在天光中,一半藏在阴影处。

熟练地走到第三排,沈煜从架子上拿下一本《历代高僧塔铭汇编》,一边翻看一边走到紫檀桌案边坐下,翻到昨日夹了素笺的那一页,低头看起来。

他倚在官帽椅中,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松松握卷,天青色直坠的袖角垂落,腰间松绿石丝绦轻轻搭在膝头,别无饰物,铅华无染,一身静气,越发清如松竹。

午时三刻,值房门吱呀轻响,僧录科管事冯秋澄推门而入,同他招呼,路过时照旧看了一眼他手中书卷,随即收敛目光,走进卷架间。

沈煜先微微一笑,待人离开又瘪瘪嘴,随后低头继续翻动书页,指尖在一行小楷上轻轻划过。

冯秋澄将归档书册放入架上格屉后,悄悄转回身远远看着桌边这位小观政,见他如同往日一般只看些常规年鉴、历史旧例、学术研习或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务类的档案,才敛好目光,再次路过书案,离开了值房。

听到冯秋澄脚步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回廊深处,落在书册上的视线悄悄抬起,沈煜起身踱到门口,探头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后,缩回去关上门,在门后挂上一只铃铛,再次回到卷架中。

他在一排陈年旧档中,抽出了《全国寺院僧籍录·永业八年卷》,此前七卷,他已经一一看过。

回到桌案,将一堆无关紧要的档案堆在明显处,沈煜借着它们的遮挡,翻开僧录籍仔细看起来。

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年卷上的字迹映入眼帘。

永业八年:

梵吾寺,岁僧众一百二十八人,增碟四十三人。

沈煜皱眉,他记得前几日所看的梵吾寺僧籍,永业二年增碟十一人,永业三年增碟不足十人,永业四年与永业五年均有二十人左右,到永业八年竟激增一倍之多。

他将此处暗自记下,继续往后看。

佛明顶,岁僧众一百九十七人,增碟三十六人。

明光寺,岁僧众二百一十五人,增碟四十九人。

大慈业寺、林海寺、通云寺、感恩寺……后附详细增录人员的姓名、年龄、法名、原籍、度牒编号,形貌描述,一一看过,沈煜眉头皱得越来越深,数人籍贯模糊,仅书来处不详,更有一列并列五人,度牒编号竟连续无断,形貌描述亦多雷同。

至日影西斜,仔细抄录所有疑处后,沈煜将卷册收起,放回卷架间,重新抽出《历代高僧塔铭汇编》,走出历档科库房,至历档科值房登记。

“永业十八,五月初五,职观政,沈煜,调借《历代高僧塔铭汇编》一部,架丙三,七层,左序。”

值房录记仔细核对,盖下印尼:“沈观政每日研读旧档勤勉,令人佩服。”

沈煜报好书册展颜一笑:“瞧您说得,我这是缺才要恶补么,哪像大人,典章历事,熟记于心,才真令人佩服!”

录记被哄得笑呵呵,连连拱手谦虚。

沈煜也一同拱手,好一阵寒暄马匹后,在录记笑眯眯的目光中,抱着书跑了。

府中马车已等在宫门外。

坐上马车,沈煜学着楚浔的样子,拿出那本当幌子的汇编书册,就着挂笼微光仔看起来,这些卷档,不能不看,否则若有人问起,他说不上来,将这些书作为遮眼的幌子的心思就要露馅儿了。

车轮碾过青石,轱辘转响。

待得回府,马车停下,沈煜掀帘而出。

博满正要放置脚蹬,沈煜道:“不用。”

收回脚蹬,博满点了点头,也是,现在公子也只在外头才装装稳重。

沈煜提起青袍正要跨过府门,但见另一头又来一辆马车,越看越觉得眼熟,待近,发现,这不是阿姐常用的那辆么?

沈煜在门口站定。

翠儿最先看见他,忙上前行礼。

沈煜问:“阿姐这会儿怎滴来了?”

翠儿道:“那还不是裴……”

苏静淑掀帘出来,将翠儿打断:“陪陪你,不欢迎么?”

沈煜抬眸一看,嚯哟,阿姐这身打扮!

向来素静的人,竟薄施胭脂,唇点朱砂,发间赤金点翠簪子差点晃瞎沈煜的眼睛。

眼珠子一转,他明白了,阿姐哪儿是来看他的,分明是来看东府回来的人的。

沈煜咧嘴:“欢迎!怎么不欢迎?”

说着他上前,将苏静淑扶下车,姐弟相携入府。

观夏早已等在廊下,见沈煜回来,身边还跟着大小姐,迎上来行礼,抬眼见苏静淑打扮,呆了呆,大小姐这是从哪个宴席上过来的么?

沈煜故意道:“将军回来了么?”

观夏道:“回了啊,裴公子今日回京了,现下正在书房呢。”

沈煜装作惊讶:“哎呀!裴大哥竟然回来了么?”

他转头对苏静淑道:“阿姐,同我一同去看看吧,裴大哥好些日子不在京中,我还怪想他的!”

苏静淑看他装模做样,一句话又给她台阶又揶揄她,伸手戳上弟弟额头:“小机灵鬼!”

沈煜嘿嘿一笑,拽着苏静淑往濯缨居去。

书房中,楚浔与裴子云已谈完东府事宜,正对坐弈棋,楚浔落子如风,裴子云一边吱哇乱叫一边捡回刚刚想了半天才落下的一子。

楚浔冷眼看他:“不下了。”

裴子云毫无愧色:“我才不想下了,同你下棋,自讨没趣。”

楚浔执杯喝茶:“技不如人,自去反省。”

裴子云瞪眼。

楚浔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沈煜推门而入。

楚浔放下茶杯,眉目瞬间柔软下来:“回来了。”

裴子云见楚浔变脸像翻书,对这段多年来的友谊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他跳脚:“好你个楚静深!”

沈煜憋笑,方才他都听见了。

“咳咳,”沈煜面露揶揄瞟了瞟裴子云:“嗯,回来啦,阿姐也来了!”

裴子云一愣,赶紧肃正衣衫,整理发冠,下一刻苏静淑已翩然步入:“见过将军,见过裴公子。”

裴子云心如擂鼓,忙起身还礼:“苏大小姐。”

苏静淑在他面上停留一瞬,旋即低眉敛目:“多日不见,裴公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有趣。”

苏静淑真心夸他,裴子云却以为是方才耍赖被听见,只得佯装镇定道:“苏大小姐说笑了,哈哈,哈哈。”

沈煜站在楚浔旁边,唇角微微扬起:“别只顾着说话,忙活一天,我可饿了!”

从他进书房,楚浔就不关心别的了,听他如此说,当即放下茶杯:“朗元。”

移步偏厅,四人一同用膳,酒食方罢,沈煜道有要事同将军商议,拉上楚浔就跑,将裴子云与苏静淑留在了偏厅。

苏静淑垂眸掩唇,裴子云挠头傻笑。

濯缨居卧房。

一进屋,楚浔便解了外袍。

沈煜歪了歪脑袋:“你做什么?”

楚浔:“更衣沐浴。”

沈煜:“现在?”

楚浔点头。

沈煜明白了,楚浔以为他说的有事相商,是遁走的借口。

他好笑地凑过去,伸手将楚浔外袍拉上:“等会儿的,我真有事要说。”

楚浔重新系好衣带,于四平榻边坐下:“嗯?”

沈煜在另一侧坐下,双手托腮,道:“永业八年,可曾发生过什么大事么?”

那是他才七岁,除了家中相关的,其他的事,一概模糊。

楚浔问:“为何问这个?”

沈煜目光微敛,沉思片刻道:“还不能告诉你,等弄明白了再给你说。”

楚浔轻轻蹙眉:“事关安危?”

沈煜仔细想了想,当下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便道:“暂时没有,但若我的猜想被证实,可能会有,到时候你可得护着我。”

楚浔看他半响,决定不刨根问底,答道:“好。”

永业八年,他还在军中,但当年军饷有所拖欠,粮草运送没有往年及时,系因关中出了一件大事。

楚浔道:“永业八年夏,怒沧江景府阳州段决堤,淹三州。”

沈煜微微睁大眼睛,果然有大事发生!

楚浔再问:“还想知道什么?”

沈煜摇摇头:“明日我再看看旧档,若有疑,再告诉你。”

楚浔点头,起身:“说完了罢?”

沈煜点头:“嗯,说完了。”

楚浔拉开腰间衣带,复将外袍褪下,将人扛了起来:“沐浴。”

沈煜推他肩膀:“阿姐和……”

楚浔道:“谁管他们。”

楚浔扛着人转过居室回廊尽头,沈煜这才发现,濯缨居后竟然另开了一道小门,直通沐芳斋。

“这是什么时候开的?!”沈煜震惊。

楚浔嘴角掀起一丝得意,快速隐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水雾氤氲,映着烛光,发丝浮荡纠缠,楚浔享受这种无间的亲密,即使只是隔着一拳距离一同泡在水池中。

沈煜打水花,他笑。

沈煜闷到水里,他笑。

沈煜闷太久,他将人提起来,看着一脸绯红,无奈地笑。

只偶尔,目光落在贴着肩头的发梢,湿漉漉的眉眼,被热水蒸得绯红得唇,他才不笑,而是仰头靠在池岸闭上眼,喉间滚过一声低哑的叹息,任由沈煜怎么喊他,都不理。

个头还未彻底长成,肩膀也还纤瘦,手腕胳膊似乎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况且,他还从未正式表明过心迹。

第无数次,楚浔想,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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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