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东风

月升日落,一夜安眠。

第二日一大早,沈煜收拾妥当一身行头,迎着早间已有燥意的风,昂首挺胸地迈着四方步走出了将军府大门。

观夏抱着布袋跟在头后偷笑,林煦抱着刀啧啧摇头。

府门前,马儿刨着前蹄喷着响鼻,楚浔已在马车中等候许久。

沈煜一步一梯地站上车辕望向天际,还未抒发一番,车中传来楚浔的声音:“沈观政,本将军若赶不上点卯,便是你的罪过。”

沈煜扑哧一笑,提起袍角哧溜钻进了马车里。

礼部西角门外,门房老吏揣着袖子在灯笼下静静等候,没一会儿,便见不远处一少年模样之人踩着晨露浸润的青石板快步而来,深色补服下摆已被露水染出一圈深色。

老吏眯了眯眼,这应是那位最近声名鹊起的观政了。

沈煜行至角门前,从布袋中拿出腰牌恭敬递上,老吏嗯了一声,伸手接过,仔细核验起来。

他摩挲着铜材银边,目光在鹤纹青绳上停留一瞬,心中了然,不过这朝中有靠山之人,他见得多了,哪一个不冲着户、吏、刑、兵的要职而去,上赶着往礼部祭祀司跑的,这还是头一个。

老吏将腰牌递还给沈煜,恪礼但冷淡地道:“沈观政随下官来。”

沈煜接过牌子,拱手:“有劳胡前辈了。”

老吏听沈煜点出自己姓氏,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但也仅此而已,这有后台的年轻见习官员,可给不得好脸色,不然尾巴一翘,日后就能爬到他们这些资深小吏的头上耀武扬威。

沈煜跟在胡老吏身后,一路来到祭祀司所在,甫一踏进月洞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干涸墨汁与沉沉柏子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院中已有穿灰布袍子的书吏夹着厚厚册薄像影子般从回廊下穿过,偶低声交谈两句,话音未完便消失在另一头门洞中。

胡老吏头也未回,公事公办道:“直堂吏卯前送文递档,今后你若有卷,须得前一日签章送妥。”

沈煜眼睛一亮,不耻下问:“胡前辈,这签章是如何签法?”

这可问在胡老吏的得意之处了,他秉承着好为人师的精神,捋着胡须边走边道:“凡往来文书,均需加盖名印,衙中大人们各有私印,玉石、翡翠、玛瑙、寿山等材质繁多、形制不一,但都刻纹清晰、落纸饱劲,沈观政也需自刻一枚,以待后用,不过嘛,建议沈观政选材低调些,切勿逾越。”

沈煜在胡老吏身后,挑了挑眉,这是拐着玩儿说他腰牌呢吧?

腹诽完,沈煜摆出虚心受教的姿态,拜礼谢过,走了两步后,面露犹豫地停下来道:“胡前辈,晚生想了想,觉得还是请教您一番比较妥当。”

胡老吏掩去眼中不悦,停下脚步,回身看他:“何事?”

沈煜赶紧打开布袋翻找起来,好半天才摸出两块还未镂刻印章的石料,摊在手心里:“家中长辈曾无意间提过刻印一事,晚生自准备了一番。今日听前辈所言,方知其中竟有诸多讲究,晚生想劳请前辈掌掌眼,看看晚生用哪一块合适些,免得坏了规矩。”

胡老吏提起些兴趣,从沈煜手中拿过两块材料,仔细看起来。

第一方,乃江南所出青田石,质地温润,易于镌刻,此乃文士主流,并不稀罕,他看了看便放了回去。

另一方,同为江南所出长华石,也属于普通范畴,家中各式雕花印材塞满柜子的胡老吏,对这块石头也没了兴趣。

正准备放下,翻转间却见这长华石中竟隐有朱砂,红艳似火。

“这……”胡老吏眼中精光一亮,这可是长华石中的极品,鸡血石!他收回手来,将其捏在手中反复盘玩,道:“此两石,沈观政均可用。”

话虽如此,却不见将鸡血石还回。

沈煜心中窃喜,面上却一派诚恳感激:“谢前辈指教,那晚生便用这青田石吧!”

说完他将手中石材放入布袋,面上又露出难色。

胡老吏见他神情,以为他要将这长华石要回去,心生不舍,却见沈煜看他手中石头一眼,抬头一拍脑袋,喜道:“看我这脑袋!方才晚生想,若用青田石,长华石岂不浪费,但看其在前辈手中才惶然顿悟,这不正是物得其所琴遇知音!望前辈不要嫌弃!”

胡老吏一愣,随即深看沈煜一眼,这话可说到他心坎里。

不过,这相府家的小公子真没看出来这是鸡血石?还是故意未点破?

不过不论如何,这礼他都收了!

想到此,胡老吏将鸡血石放入腰封,拱手道:“下官却之不恭!”

沈煜道:“前辈客气!”

此后一路顺顺当当,胡老吏事无巨细地向沈煜介绍了各处所司何事、若要办差应注意什么,就连差役般来青铜尊发出哐当声响,沈煜好奇看了一眼,胡老吏都对这器皿何用、所为何事详细介绍了一番。

直至坐在司丞窗下的黄花梨书案边,看着胡老吏指挥仆役将本在另一处的蓝布册子一摞一摞的搬过来,沈煜不禁感叹,这混迹底层果然是有些微妙门道的。

想今日所为,实乃外公曾言,托人办事需得礼重心诚,日常走动则要礼轻无痕。

将军诚不欺徒!外公诚不欺孙!

胡老吏安置好沈煜后,将他交给了后续章程的管事官员,沈煜如法炮制,送了一堆“我也不知道它贵不贵重但看您喜欢就送给您吧”的礼出去,并在后两日熟悉衙署往来章程中,将贿|赂范围扩大到了与礼部隔街相望的鸿胪寺及远在皇城东南角的钦天监、太常寺。

短短三日,几个衙门上上下下对他均已是温言细语,这哪是丞相府家得罪不起的傲气公子?这就是嫩噔噔、俏生生,需要大伙被好生照顾小观政啊!

誊抄陈年旧档、核对僧寺名录、清点祭祀仓库等体力活,每年,按照惯例,都是要拍给新进新人的,这一会儿,整个衙门上下出奇一致,全都没派给他。

司丞亲自关照,问沈煜想先了解哪处事务,沈煜懂事地表示,若能在历档科静读旧档一段时日再好不过,既能参考旧历学习仪制,又避免各位大人花费额外精力带教于他。

司丞当即允了。

向来爱好风水,且前几日才收了沈煜一个犀角精雕罗盘的司丞,望着沈煜塞在他手中的青铜袖珍寻龙尺,呆了一瞬,这孩子身上的布袋怕不是个百宝箱。

自此,沈煜晨时于衙署官堂接录各部往来文件后,午后便端坐历档科值房,翻看陈年旧宗。

四月廿九,东府登州。

裴子云终于带人抵达顾怀民安眠之地。

秦山南麓的临海峡谷中,谷道逼仄,两侧岩壁隆起,巨树将虬龙般的根死死嵌进石缝,树冠在数十丈高处撑开墨绿的穹顶,厚厚的腐植在脚下铺开,林间偶尔响起音调怪异的鸟鸣。

“是这里?”蜂巢暗卫嘶哑着嗓音低声问,手中边缘磨损的牛皮图纸已被他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浸满了手掌汗渍与林间潮气。

裴子云将图纸接过来,指尖顺着墨线,划过几个已模糊难辨的标记,这是临出发前,顾清诚给他的地标。

图载,巨榕如盖,根抱孤石,石上螭纹其下十步,面海备崖处。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雾气,扫视周围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地形,哪里都是巨榕如盖,至于孤石,目光所及,大大小小被蕨类和地衣覆盖的岩石,成百上千,而海雾与经年的雨,应当早已将那螭纹蚀磨殆尽。

裴子云将手中牛皮纸收起:“继续找,把这峡谷的每一寸都翻开!”

众人继续行动起来。

光照逐渐西斜,林间视野越来越差,疲惫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每个人的身体四肢,粗重的喘息与劈砍声持续响起。

裴子云不再对照那张已然无用的地图,转而观察地势的起伏,水汽流向,蜂巢众人跟着他,在几乎无路的密林中艰难地向峡谷更为内凹、岩石更为嶙峋的一处挪动。

“歇一歇吧。”裴子云站定,沉声道。

众人停下来,从随身囊袋中拿出水与干粮。

裴子云抹去额头密汗,仰头喝水,余光看向一堵被数颗巨冠榕树遮挡的巨大风化岩壁,岩壁上的藤蔓格外厚密,几乎成了一道墨绿色的垂帘,帘幕下方,坍塌散乱的大小石块与别处并无不同。

一暗卫坐到了岩壁下,放下柴刀。

咚。

柴刀轻敲半埋石块之声响起,裴子云猛然转头。

“再敲一次!”

暗卫重新拿起柴刀,用刀柄拨开厚重苔藓,再一次,用力地,敲了敲那块石头。

咚!

空的!

所有人立刻围拢上来。

“挖!”裴子云一声令下,众人立刻放下手中干粮水袋,拿出柴刀,清理这些石块上的附着物与藤根,一块、两块……更多人工修凿过的条石显露出来,它们杂乱地堆叠着,但那被风化后已然可见的棱角已足以让众人断定,这些石头绝不是普通山石。

苔藓之下,螭纹模糊,暗卫们压抑着激动,低呼:“找到了!是这里!”

找到了,一处被遗忘的归宿,一个漂泊的终点。

裴子云带头深深一揖:“顾老先生,我们来了。”

破土,开棺。

裴子云看向手中从顾怀民棺中取出之物。

一本油蜡仔细密封十二年毫无破损的账簿。

一叠同样每一封都被油蜡仔细处理过的往来迷信。

还有一枚深埋厚土依然未失去光泽的玉符,其上工部工艺官漆雕刻,云牧。

裴子云抬头看向京城方向,东风来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