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将黄麻纸交给苏承文后,沈煜不再泡在历档科,只每日去借一卷旧档出来,认真研读。
今日是《寺产讼案裁决录》,明日是《前朝敕赐匾额法器与现状勘查》,再后日是《历代僧官制度考》,反正什么不打眼,便看什么。
上次隐晦敲打提醒过冯秋澄后,此人虽收敛许多,但沈煜明显觉着礼部中盯着他的眼睛比之前更多了。
胡老吏告诉他,有人问过他每日当值进出。转过膳堂,偶遇缀政僧人也会多看他两眼。值房往来各部官员,有意无意会同他多说两句。沈煜明面上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却留了个心眼,将这些人一一记了下来。
礼部祭祀司并不直接负责朝政要务、也不参与内廷事务,但它主办祭祀的职能,却决定了皇室朝廷凡有诸如皇巡地方、择立新后、册立太子、派军远征等大事要事,除了掐算日子的钦天监外,需要前置筹备告天祭地仪式的祭祀司,往往是第一个知晓的衙署。
这一日,沈煜与钦天监时宪科官正一同午膳时,打听到一件大事。
皇帝拟筹备秋猎,以在春闱后顺势遴文拔武,以示文武相辅相成,命新科俊彦、文武百官随驾。
钦天监时日已定,七月廿二告太庙社稷、八月初一祭祖道启程。
沈煜听此消息当日立刻告知了楚浔,楚浔对此只嘱咐了四个字:“祭祀勿涉。”
沈煜略一思量,联想到近日衙门里的那些眼睛,干脆心一横,第二日便以身体抱恙为由向司丞褚晏智告了假,咳咳嗽嗽地回将军府养病去了,彻底隔绝了所有可能与祭祀有关的杂务协助。
信以为真的楚浔早早回府,便见礼部侍郎左策屏口中所说“听闻病得不清”的病患,正趴在从卧房中搬至廊下的贵妃榻上,一边看话本一边挖石榴籽,整个人红头花色,不见一丝病气。
楚浔眉头一展,语带责备:“下回告假,事由不可瞎编。”
沈煜嘻嘻一笑:“吃石榴吗?”
楚浔想说不吃,却见沈煜伸长了手臂,将一勺子晶莹的石榴籽举得高高的,于是走上前去,含了一口。
宫中,礼制祭祀、军保仪仗、衣食住行、清道管制等事宜有条不紊的准备着,朝廷上大小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就连楚浔每日回府的时辰都晚了许多。
在这众人于酷暑中忙于当差的日子里,沈煜独卧廊下,听蝉声沸瓦,看云影移阶,简直不要太惬意。
礼部人手短缺,褚晏智连发好几道帖子关切病情。
沈煜悄悄打听祭祀筹备进度,听闻还未了结束,直接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帖:“劳司丞关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估摸还得再过些时日,才能回值替司丞分忧。”
同时,苏承文替沈煜查的户部旧档,也有了眉目。
大舅辛苦大半月余,终于将所有信息尽数查清,不仅核对了沈煜要求的两册,甚至连同相关僧人存档的寺院担保文书、府州城户籍核销调度尽数查清,并将此次拟还俗云游人员的还籍文书尽数誊录成册,亲自送到了将军府。
苏承文所查结果,印证了沈煜的所有猜测。
永业八年增碟数众之中,半数户籍原籍档案上查无此人,说明并非原籍。
剩下原籍无误的那一批,出奇一致地同出景府阳州,但这些人的户籍皆在同一年先后销户,几乎都备注为灾故、病殁。
最后,这些无籍之人,或已故之人,离奇地纷纷出现在经地方、州府、礼部经层层核准后发放的度牒名录中。
时隔十年,现在又以父母年老需奉养、体弱多病不宜继续修行等雷同事由,申请还俗归籍,竟还有寺院出具证明、州县官府核准文书等合规手续。
简直如鬼影一般,悄然游走于法度之外。
苏承文将册页轻轻合拢,眉目凝重:“煜儿,此事你接下来当如何?”
这张假借天下慈悲之心,一丝一缕悄然结成的无形之网,已牵动礼部、户部乃至州府关节。
利用灾祸流民销户人口,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入寺院中,何人所为,想要做什么?这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
这些寺庙的真实僧众数量与记录在册的差异几何?若账比人多,少的这些人哪里去了?若人比账多,多的这些人又是哪里来的?
寺庙周围的田产会不会也暗藏人员?
寺中香火功德会不会成为处理藏银的关节?
寺庙往来用度会不会也成为铁、盐、硫硝走私囤积的渠道?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些人既然在寺庙中藏身多年,为何今年突然动了?
沈煜越想越心惊。
即使手中证据只能证明制度有漏,上下暗中操作,但结合赵牧软禁与八月秋猎,沈煜觉得或许现在才发现,已经有些迟了。
他蹭地站起来,将桌案上卷档快速收存入匣:“舅舅,你且去找外公!让他即刻进宫找圣上。”
“你去哪?”
沈煜快步往外走:“我去找将军!此事非同小可!”
“博满!林煦!”沈煜疾走高呼:“备车!去京郊大营!”
“朗元!去京畿城防总卫处,通知裴校尉入宫!”
所有人立刻领命而去。
有博满在,沈煜一路畅通无阻直入京郊大营辕门。
营区划分整齐如棋盘,泥土夯实的地面横平竖直、宽度统一,远处整齐划一的呼喝声、兵器破风声、脚步踏地声震彻天地,披甲将士列道两侧,旌旗无风垂落,依然透着肃杀之气。
趋近中军帐,账前校刀手横枪肃目:“何人擅闯。”
沈煜无暇寒暄,道:“紧要案务需速报将军!”
声音不大,知节守礼,声音不小,帐中应能听见。
果然,帐中传来楚浔的声音:“放行。”
两名校刀手收枪肃立,沈煜掀帘而入。
帐帘落下,沈煜向帐中看去,简洁摆设陈列间,楚浔一身轻甲端坐于帅案之后。
楚浔将狼毫搁于玉山,抬眼,见沈煜自辕门一路疾走而来的满头细汗与染霞双颊,眸光微凝:“发生何事?”
沈煜快步上前,将怀中匣子放到大案上:“快看!看完同我进宫!我要面见圣上!”
匣中卷档散开,黄绸签条纷落。
楚浔将案角茶盏拿起,放到沈煜手中,起身将座椅让给他,离案,拂袖扫开黄绸签条,目光逐行游走,翻至末页,神色已凝重冰冷。
帐外风动旌旗,猎猎作响。
沈煜将茶盏放下:“事关重大,咱们快走。”
楚浔却将他拉住:“你想好了?”
沈煜疑惑道:“这么重要的事情,难道不报么?”
楚浔卸掉身上轻甲,束起发冠,摇了摇头:“亲自呈于御前,你想好了?”
沈煜明白了,若他亲自去呈,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更是一脚踩进浑水里,楚浔不想让他去。
沈煜凝视楚浔良久。
少年长高了许多,从前他只能平视楚浔胸口,如今已能平视其肩头,他扬起脸,荡开一抹笑:“我怎么能总是站在你背后呢?我说过要保护你的!”
楚浔垂眸,唇角微微抬起,却轻轻蹙了蹙眉头。
楚浔终道:“同去。”
沈煜点头:“嗯!”
斜阳将尽之时,二人步入云宫。
宫墙的影子斜斜压过青砖,将皇城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朱红廊柱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两侧宫墙高耸,渐染藏蓝的天被挤成窄窄一条。
沈煜同楚浔一同走过许多路,这是第一次与他一同走在云宫御道之中。
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紧张?”楚浔忽然开口。
沈煜抬眼,音清,却稳:“有你在,并不。”
楚浔轻轻回应:“嗯。”
前方殿宇轮廓在暮色中浮现,飞檐上蹲着的鸱吻沉默地指向渐沉的天空,宫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汉白玉阶上流淌。
两人踏上台阶,没有语言,没有对视。
常德临依然站在议政殿前高高的台阶之上,将两人引入殿中去。
皇帝高坐龙台,苏相端坐于御座之侧,裴子云立于殿中一侧。
一青一玄,少年文官与年轻将领跪于御前。
“臣楚浔。”
“臣沈煜。”
“叩见陛下。”
云绫抬了抬手掌:“起来吧。”
楚浔起身,却退至一旁,皇帝略挑眉看他一眼,今日竟是沈煜奏报么?
沈煜伏地,额触冰玉,声沉而清:“臣有要事启奏。”
皇帝收回目光:“准。”
沈煜将匣子高举过头顶,声如玉磬击冰:“臣查永业八年度牒档册,发现僧籍录入三百二十七人,其中一百九十八人户籍原录档为已故或无籍,现次批人员皆于三月内集中报申还俗,所涉大小寺庙三十二所。”
殿内寂然。
苏相指尖微顿,裴子云垂目不语。
皇帝眸光未动,只淡淡道:“何以证之?”
沈煜从袖中拿出郑忻前些日子报给他的文书:“文书在此,籍录、印鉴、手书皆可验。”
常德临接过来,呈到御前,云绫默然翻阅。
殿中只剩殿角铜壶滴漏之声。
好一会儿,云绫才放下文书,目光凌厉地看向沈煜:“沈卿可知,你所言,牵连甚广?”
沈煜抬起头,直视龙颜,毫不犹豫地开口:“圣上曾言臣乃天子门生!若发现不利于朝堂、不利于圣上之事,却权衡利弊,不言不语,便不配天子门生之名。”
楚浔无声勾起唇角。
裴子云瞪眼。
苏顾岚轻咳一声:“沈大人,同圣上说话,小声些。”
沈煜看着皇帝的脸色,再拜了拜,小声道:“臣……臣失态,请圣上责罚。”
云绫哈哈大笑,笑声清越,畅快淋漓:“好,好一个天子门生!”
殿中紧绷的气氛被这笑撕开一道口子,沈煜这才发现圣上是故意吓他的!
他垂首跪立,耳尖微热。
但听云绫道:“常德临,将侯岑与官照行,还有朝宗宣来。”
常德临应声而去。
待户部尚书官照行与吏部尚书侯岑登阶入殿,云绫连下六令:
礼部立刻批准还俗僧众牒文,朝宗领卫军至地方,顺藤摸瓜,查其汇聚之所,务必掘根清源。
户部统辖六司,三日内彻底稽核陈年案牍,凡人事、田产、军籍、僧牒、税册诸项纰漏错讹,一概厘清,梳理交织脉络。
敕常德临传谕钦天监,重勘秋猎祭仪吉期,择近提前,不得延宕。
京畿戍卫对赵王府的禁察,除了往来传信仍须暗录密监外,其余放松守卫。
楚浔即赴北疆,调度军马,于围场预布防务。
今岁秋猎之地,定衡府北疆临州,东梁麓。
云绫起身,玄色绣金龙纹的袍角拂过金砖,殿外明月高悬,清辉洒落。
殿中众人跪地齐声:“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