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浔回府时,已是丑时三刻。
濯缨居中却灯火未熄灭,他推门而入,房中烛火摇曳,沈煜正靠在床头打瞌睡,手里还捧着未合上的话本。
烛光映照下,少年呼吸轻浅,眉目柔和,楚浔发现沈煜似乎长高了,眉眼间的稚气正在褪去,轮廓也愈发分明。
换下官服,轻步上前,楚浔欲取走沈煜手中话本,指尖刚触纸页,沈煜忽地睁眼,眸光朦胧。
“将军。”浅眠后的嗓音微哑,带着未散的睡意。
楚浔指尖一顿,按下心间骤停一瞬的不适,将话本抽走:“为何不躺下睡?”
沈煜揉了揉眼,笑意懒懒地浮上嘴角:“等你。”
二字轻如絮语,没入烛影。
楚浔别开眼,侧身搁下话本。
沈煜歪回枕上,发尾扫过锦被褶皱,像不经意划破夜色的一道痕。
楚浔犹豫一瞬,还是靠上床头,与沈煜之间仅隔一掌余温,他指尖微蜷,垂落于膝。
沈煜盘腿对着他,烛火在琥珀之海摇曳:“前日,林煦发现了一些事情。”
说着又往楚浔的方向挪了挪,膝盖抵在了楚浔身侧,他隐去了自己被跟踪之事,只道:“九华街软玉阁,似有梦甜香的痕迹。”
沈煜膝头的灼烫还未褪去,烛火忽明忽暗,楚浔看向沈煜认真的眼睛,在这兀自绮丽的触感中地笑了起来,是无奈,是自嘲。
小煜等他,原来是为正事。
沈煜不明白他在笑什么,有些不高兴的伸手扒拉他的手臂:“我没说笑,是真的。”
楚浔正色道:“嗯,怎么发现的?”
沈煜一噎。
楚浔眯起眼睛:“又偷偷做了什么事?”
沈煜叹气,好吧,在将军面前想要说一半留一半,那是行不通的。他只好将软玉阁派人跟踪他,林煦查出背后老板范洪新,阁中香薰气味有异之事全盘告知。
“我怀疑,是冲着清诚哥来的。”沈煜深沉地摩挲着下巴。
好么,等他不仅是正事,还是有关他人的正事。
楚浔伸出手指戳他额头:“这不是你该想的事。”
沈煜被戳得一歪,顺势往床尾一歪,将下巴压在胸口上,睨着楚浔嘟噜道:“我知道,这不告诉你了嘛。”
楚浔伸手将他拉起来,不动声色地问:“想我作何?”
沈煜又顺势往枕头上一歪:“能不能派人保护清诚哥?我总觉得他背后有许多不能说的事,可能会有危险。”
楚浔心中暗自心惊,既惊讶于沈煜的敏锐,又惊讶于他的坦诚。
不过,不论沈煜有没有发现,提不提这个要求,他也正有此意。
那日唐厉带着顾清诚来,顾清诚陈述了顾家冤案后提了一个要求,若要核心证据,需保他安渡科举,当时楚浔与裴子云还不确定其所言是否属实,并未立刻答应,而今东府之行已定,顾清诚必然要保护起来。
于是,楚浔点头:“好,让裴子云亲自去。”
沈煜腾地坐起来:“真的?”
“快睡,”楚浔将他按回枕头:“何时哄骗过你?”
沈煜嘻嘻一笑,拉过锦被:“明日月考放榜,我若考得好,你送我个奖励。”
楚浔答:“依你。”
翌日晨光微透,沈煜已立于书院门前,衣袂沾露,目光扫过榜文。
榜首之名赫然在目,他唇角轻扬,往下看去,没一会儿又见到自己的名字,轻轻合掌轻拍,清诚哥第一,他第四!
正开心间,旁边忽然站过来一人,圆乎乎的身体,笑容可掬。
方仲旗笑眯眯地道:“哎呀,小煜不错嘛,第四名。你那篇文,老夫看过,以物喻人,富有哲思,十分不错。”
沈煜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才拱手作揖:“多谢祭酒夸奖。”
方仲旗浑不在意,胖手拍在他肩上:“听说,你入京后,课业都是楚家那小子教的,你们交情不错咯?”
沈煜指尖一蜷,心道那何止是不错。
但面上却不显露:“祭酒说笑了,不过外公所托,将军推脱不掉罢了。”
方仲旗瞥他嘴角弧度,腹诽,好小子,搁老夫这儿瞎编不眨眼睛。
祭酒大人眯了眯眼,却笑得更和蔼可亲:“小煜呀,有一事,祭酒想请你帮帮忙。”
沈煜亮着眼睛:“还有事是我能帮得上祭酒的?”
方仲旗干脆不与他打哑谜了:“你好生同楚静深说说,让他把京中的屠苏酒放出来。”
沈煜眨眼:“将军不爱喝酒啊!”
方仲旗不顾祭酒形象,翻了个白眼。
沈煜望着方仲旗,眼珠子一转:“我若帮祭酒,有何好处?”
方仲旗瞪眼,算了,还是屠苏酒重要。
于是老祭酒道:“若你帮我,春闱前,老夫亲自辅导你,这科考嘛,历年题目分析、出题目的、答题技巧,还是很重要的。”
沈煜想也没想,一拍手:“一言为定!”
方仲旗这才明白,他方一提起楚家那小子,这小家伙就在这里等着他了!
“咳咳,”方祭酒端起架子:“如此,明日上午正课结束,下午你便到彝伦堂,老夫在那里等你。”
沈煜恭敬拱手作揖:“多谢祭酒!”
方仲旗看着他脑袋瓜,轻挥袖袍转身离去,哼,苏家惯出狐狸!
沈煜望着方仲旗远去的背影,歪头一笑,今日赚了祭酒的好处,回府还有将军的奖励!
榜前学生渐多,沈煜悄然退身,未注意到人群中盯着榜上前五,眼神阴翳的李都裕,他的名字,在众多卒业学生中,排在中间,袖中拳头捏紧,他暗自道,只怪此次先生出题偏了,是他不擅长的写景,才叫顾清诚与沈煜得志!
一日课毕,沈煜正收着书箧,同窗前来拍他肩膀:“小煜,明日胥哥约大家一同庆生,你来吗?”
胥哥,全名左胥,礼部侍郎左策屏二子,卒业班最年长的一位,与班里同窗们关系不错。
“胥哥相邀,哪能不来?只是,”沈煜合上书箧,抬眼笑:“我得问问家里人,免得答应你又来不成。”
同窗哈哈一笑:“那你记得问,问好了我给胥哥答话。”
沈煜背上书箧起身:“嗯。”
斜阳投下斑驳碎影,早春的晚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沈煜披上坎肩,踏出学宫大门,柳下马车旁,博满正候着。
只要博满来,将军便一定在马车里。
沈煜咧嘴一笑,跑到马车边放下书箧,伸手掀开车帘,探头,楚浔坐在车中,一身挺括官服,眉目沉静。
沈煜爬上马车,蹭到楚浔身边坐下,伸手:“奖励!”
楚浔将书页轻轻翻过:“第几?”
沈煜得意道:“第四!”
楚浔抬眸看他一眼:“第四还想要奖励。”
沈煜瞪眼:“第四怎么了,那又不是四十人的第四!那是好几百人的第四!怎么就不能要个奖励!”
楚浔低笑一声,不语。
车帘半卷,漏进一缕斜阳,映得翻书的手骨节修长,似刀笔勾出。
沈煜冲着这手恨恨地“哼”了好大一声,噘嘴,鼓腮,坐到车厢另一头的角落里,咬牙切齿。
楚浔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压下一抹笑意。
待回府,沈煜率先起身,跳下马车,疾步往濯缨居走去,刚要跨进院门,方想起自己还在赌气,赶紧收回脚,今日他不住这里,他要回静思苑去。
身后楚浔紧随而来:“去哪里?”
沈煜翻了个白眼,你管我去哪里。
楚浔好笑道:“不回濯缨居,可看不到你的奖励。”
沈煜一愣,脚步顿住,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唇角刚扬起赶紧硬生生抿住,依旧气呼呼地道:“哪里!”
修长手指伸出,楚浔朝书房遥遥一指。
沈煜:“哼。姑且看看。”
嘴上说着姑且,脚步却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推门而入,见桌案上一个精致小巧的檀木匣子,沈煜指尖刚触到边沿,身后便传来低沉嗓音:“打开看看。”
沈煜将脑袋别向一边,故意道:“谁稀罕。”
楚浔走近,指尖扣住匣子铜扣,轻轻一拨,匣中一枚小巧耳坠静静躺在锦缎之上,银质的莲花镶口,裹着一颗颜色暗红的石头,在烛火照耀下,似有光芒流转期间。
楚浔再开口,声音轻了几分:“看看。”
沈煜这才垂眸,一看,呼吸顿滞。
楚浔将耳坠取出,挂上沈煜耳尖,动作极轻,指节不经意擦过耳廓与光洁面颊,带着一丝凉意。
楚浔道:“月考有没有第四,这本就是要给你的。”
耳垂微痒,那红石贴着肌肤,沈煜屏息,不敢侧目:“这是?”
楚浔道:“你的珊瑚石耳坠寻不见了,每日看着你耳朵空荡荡的,不太习惯,便让人做了这个。”
沈煜抬起手,轻触耳坠,红石温润生光,映着琥珀眼眸中的碎光摇摇晃晃。
楚浔的目光从他耳尖缓缓滑落至唇角,靠近之间,惊觉,下意识退后半步,垂下眼眸:“好好戴着。”
说完,转身欲走。
沈煜恍然想起楚浔方才说这原就是要给他的,立刻伸手一拉。
官服衣袖捏在指尖,沈煜问:“为什么?”
楚浔顿了顿,道:“明日早课,去睡吧。公事未毕,我去书房。”
说完,大步往书房而去。
看着脚步似乎有些匆忙的将军,沈煜歪着脑袋疑惑,怎么像有鬼在撵他似的……
一个要开窍了,一个还在懵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