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深夜,万籁俱寂。
沈煜将莲花坠子小心取下,放入檀木匣中,乖乖爬上卧榻,埋枕闭眼。
他一会儿想,那莲花多像他送给楚浔的双莲花灯呀!
一会儿又想,明日祭酒会教他什么呢?
下一瞬,思绪又跳到同窗所邀的庆生宴上,刚念起还未将此事告诉将军,又想那日定要戴着莲花坠去显摆显摆。
想着想着,恍惚间似听见长街打更,梆子声中,沈煜渐渐沉入碎梦中。
楚浔沐浴归来,更衣卧榻,许久终于有了睡意,身旁,沈煜却突然在梦中翻了个身,摊成一个大字,从窗棂漏进的月光正好照亮沈煜半边酣睡的脸,睫毛在脸颊投下小小的影子,呼吸均匀,像停驻在春夜花瓣上的蝶。
楚浔叹气,随后轻轻将搁在自己胸口上的手臂塞回锦被,重新闭眼。
不过半晌,沈煜又朝他旁边滚,脚踝碰到小腿,脑袋往肩窝钻,楚浔未动,他得寸进尺,最后干脆将一条腿架在楚浔身上。
脚踝相贴处温热一片,扫过下巴的头发十分柔软,搭在腰腹上的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生长中的热量,沉沉甸甸。
楚浔无奈睁眼,侧头看去,沈煜依然睡得香甜。
夜风穿窗,吹得帐角微微翻动,沈煜手指动了动,像在梦里抓东西,他的眉头皱起又舒展开,咂咂嘴,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
温热呼吸拂过颈间,如春溪漫过青石,悄无声息地、不可抗拒地侵蚀了表面粗粝的纹理,露出内里一丝从未被察觉的柔软绮丽。
楚浔转头望向帐顶,没了睡意,他轻轻将人推进里侧,坐了起来。
是在长身体么?向来睡觉安静,怎么突然就不老实起来?在睡梦里也忙忙碌碌,伸胳膊伸腿,搅得人无法安眠。
漆黑眼瞳在黑暗中微微闪动,楚浔抬手捂住眼睛,决定明日将沈煜撵回静思苑。
沈煜醒来时,楚浔已不在府中。
沈煜看看天色,疑惑地想,将军今日竟未等他一同,自己出门上朝去了?还未同将军说今日参加同学庆生宴席的事呢。
起身,洗漱,用膳,沈煜想了想,临出门前,留下字条交给了朗元。
学宫半日正课,半日特训,方祭酒今日给他做了时文强化的第一次讲解,还要求他完成一篇严格遵循春闱批卷标准的策论。
沈煜对写策论,向来提不起兴致,但依然答应得干脆,并自选题目给祭酒过目,承诺三日后交作业。
临下学时,方祭酒不忘提醒:“屠苏屠苏!你再忘老夫便撂挑子!”
沈煜拍胸脯保证今日回去定帮老头搞定,随即抓起课本一溜烟地跑了。
早春薄暮,天光如浸水的宣纸,淡青里透出微黄。珉流江横贯京都,江面已有温润气息,岸边垂柳抽了嫩芽,风过处,枝条轻点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戌时初刻,潮信刚起,一艘二层画舫正停在渡口缓缓摇晃,左胥的生辰宴便设在这春江醉月画舫之上。
画舫头舱四面长窗洞开,晚风裹着湿润的水汽穿堂而过,将琉璃灯盏撞出摇曳光影。
“二月初七潮生日,咱们胥哥这生辰赶得巧!”甲板上,一杭绸直缀青年倚着栏杆笑道。
另一天青衫公子执扇轻摇:“方才潮头起来,我可眼见着一尾银鱼跃过,吉兆!”
众人簇拥中,一眉清目朗、青玉冠束发的高挑公子正要举杯答话,悬梯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赶上啦!”来人身未至,声先到。
珠帘哗啦一响,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鼠灰坎肩的少年跨过船头门牌,踏上船板,发间沾着河雾凝成的细珠。
他笑着拱手一圈,最后看向左胥,递上一个锦盒:“胥哥,松烟墨给你做生辰礼,题寿诗!”
“小煜!”四五人同时唤道。
左胥接过松烟墨笑道:“还以为你被祭酒留住了呢!”
沈煜得意挑眉:“咱祭酒胖乎乎的手,可逮捕住滑不溜秋的我。”
众人大笑进船舱落座。
笑闹间,沈煜环视一圈,未见顾清诚,他似乎从不与学宫同窗来往。
画舫缓缓离岸,橹声欸乃,江面浮起一层薄雾,远处渔火明灭,与星子倒影连成一片,恍若银河倾落人间。
舱内笑语渐沸,沈煜被众人推至案首,怀中塞进一盏桂花酿。
“晚到要罚。”有同窗道。
沈煜笑着缓缓饮下,倒转酒杯,酒液沿杯壁滑落一滴。
众人鼓掌叫好:“小煜爽快!”
画舫行至江心,酒过三巡,沈煜倚窗而靠,眼中温澜润生,耳尖莲花坠在粉霞染玉的脸颊边轻轻晃动,他抬头望月,月亮便成了楚浔的眉眼。
瞳眸封冰,似披甲执剑,映塞外孤烟。
霜华松融,似月下回眸,盛春江潮信。
密睫敛光,似垂头轻笑,落春雨于砚。
耳畔忽有风动,莲坠轻撞如心弦拨响,沈煜微微眯起眼睛,酒意微醺中,似坠入一片无垠春原。
楚浔归府之时,夜露已沾湿衣襟。
他将披风解下搭在臂弯,朗元来迎,递上了沈煜留下的信笺。
楚浔脚步微顿,继而往前:“观夏、林煦在侧,让他玩吧。”
话音刚落,便见静思苑院门打开,观夏与林煦从里头走出来。
观夏手中捧着一卷《春闱策论》:“咱得去接公子了。”
林煦提着灯笼抱着刀:“赶紧的。”
楚浔眸光微凝,沉声对朗元道:“让他们留着。备车,去春江醉月。”
画舫轻摇,水光碎开又重聚。
满座皆酣,少年们渐渐散了座次,聚在船头吹风,潮声渐涨,月光倒泻,在每个人身上投下流动的斑影,不知是谁轻吟:“夜潮春水生,微澜逐月明。”
沈煜正醺醺然,听此,盈笑相和:“棹影载星去,少年踏云行!”
声落,江心忽有白鹭惊起,掠过月轮,翅尖沾着银辉,碎玉纷飞。
左胥看向一众同窗好友中年纪最小的少年,眼眶微热,举杯道:“敬好年岁!”
另有一人道:“年年有此时!”
众人愣怔一瞬,哈哈大笑,共声高喊:“岁岁有今朝!”
突然,江上飘起细雨,斜斜织进月光里,少年们纷纷退回舱中,画舫缓缓靠岸,披衣下船,大伙挥手告别。
左胥陪着沈煜,问:“小煜家的马车,还未来吗?”
沈煜迷蒙地点点头:“再等等就来啦。”
雨丝拂面,沈煜仰头望着漆黑的天幕,一滴凉意恰好落在眼中
左胥指着长街尽头道:“看,来了。”
一匹青骢马踏碎雨帘缓缓而来,沈煜揉揉眼睛,笑开,同左胥挥手道别。
步入长街,沈煜提起袍角跑向马车,待近才看清驾车之人并非林煦,他止步,警惕后退,呼唤同窗:“胥……”
一声未落,驾车之人利落下马,挽住了他的手臂,在衣袍的遮挡下,一把锋利匕首抵在了他后腰:“公子,回府吧。”
刀锋冰凉,却如烙火贴骨,朦胧醉意瞬间清醒,沈煜冷汗沁出脊背,强镇定下心神:“你是谁?”
那人低声道:“公子喝醉了,连奴才都认不出来了。”
说着,那人将沈煜扶上车辕,推入车厢中:“公子且老实呆着。”
左胥远远见沈煜被踉踉跄跄扶上马车,笑道:“不能喝,还喝那么多,真是个耿直孩子。”
见马车在雨中渐行渐远,左胥摇摇头,转身回船。
刚沿悬梯走出两步,又听身后长街传来声响。
左胥停步回头,见长街尽头又一辆玄黑马车疾行而来,马蹄声踏破雨幕如裂帛,至渡口,骤然刹停,朗元利落跃下车辕,撑开手中大伞。
车门打开,玄色身影躬身而出,身型如山间松柏,银冠映月,眉目如峰,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提起袍角,跨步下车。
画舫中丝竹已停,热闹已毕,江风卷着雨丝掠过空荡的船头,唯有左胥立于悬梯。
楚浔站在雨中,目光扫过画舫,蹙眉:“左公子。”
左胥拱手:“您是?”
“楚浔。”
两个字落在雨幕中,如惊雷滚过耳际,左胥心头一震,是楚家将军,他竟知晓自己?
下一瞬他便明白了原因,只听楚浔声如寒泉叩玉,冰冷却听不出喜怒:“沈煜可在?”
左胥道:“刚被家里接走。”
楚浔眸色骤沉:“往何处去?”
左胥指着方才马车远去的方向:“北边,应是回相府去了。”
“多谢。”楚浔转身,于雨幕中疾步走下渡口码头,回到马车旁,他快速拆下马鞅,翻身上马:“让蜂巢找人!”
言罢,拉起缰绳,朝左胥所指方向狂驰而去。
车外雨声渐渐急促,月光从封死的窗隙漏进一线,映在沈煜紧绷的下颌与颤抖的指尖。
沈煜压着醉意屏住呼吸,强撑起沉重的眼皮,抬起酸软的手拔下发间银簪。
他双手紧紧握住簪头,盯着同样被封死的车厢门,颠簸摇晃中,透过开合的缝隙,瞥见驾车之人斗笠下的后颈发根处,一道如蜈蚣般的狰狞疤痕。
马车拐角驶入巷子,车轮突然碾过石头,车厢猛地一震,颠簸间,沈煜撞向角落,一声闷响,差点昏过去。他咬破舌尖强行清醒,借着剧痛凝神,更用力地握紧了簪子。
此时不能倒下去,冷静!
等马车停,只要停下来,只要车门打开,他就有一线生机。
在这窒息的黑暗中,沈煜强撑着越来越虚弱的精神,酒后感官凝滞,致使他看、听、嗅都变得迟缓,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车厢角落里缓缓蠕动的青烟与悄然弥漫的辛辣香气。
这香正无声侵蚀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他误以为是桂花甜酿的后劲,直至视线逐渐模糊,四肢坠入冰窟,沈煜才发现着了道。
香气如细丝缠绕而来,沈煜意识骤然下沉,终于倒了下去。
驾车人听见车厢里的动静,嘿嘿一笑,将马车拐进一条深巷,巷子中无人无灯,只有一道后门虚掩着,渗出昏黄的光。
驾车人将马车缓缓停在门口,轻敲门板:“人带来了。”
门内传来脚步声,木门打开,一张中年女子厚粉遮面的脸露了出来,她眯眼打量着车厢,嗓音故作娇俏:“可晕了?”
驾车人掀起斗笠:“本就醉,再混着咱阁里的药香,任他铁打的也扛不住。”
中年女子嗤笑一声,挥手招来两名壮汉,取下铜锁,拽开车厢门。
沈煜瘫倒于车厢内,已无半点动静。
两名壮汉粗暴地将沈煜拖出车厢,架在两臂,中年女子躬身,指尖掐住沈煜下巴:“这副颜色,若放咱阁子里,不得是倌儿中头牌。”
她挥了挥手,两名壮将沈煜架了进去。
驾车之人看着沈煜被拖入暗门,问:“这是谁啊?”
中年女子也不知晓,上头只让她找一个琥珀眼红耳坠的十六七的少年。
她瞪那驾车人一眼:“不该问的别问!走吧,别让人看见。”
驾车人迅速拉下斗笠遮住半脸,翻身上马,驾着车走远,雨声稀,巷口残灯熄灭,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一枚银簪从车厢中滚落,在泥泞中泛起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