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假结束,沈煜回到了早起晚归的日程中,每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偶尔下学回府之时,碰见被观打扮得丰神俊朗的林煦及跟在他身边装作随侍仆从的观夏,沈煜便远远一笑,在二人幽怨的眼神中施施然往濯缨居去。
观夏虽不用参与潜伏任务,这几日却忙得脚不沾地,他给林煦置办了好几身锦衣华服,将他打扮成游历京城的名流子弟,又十分担心林煦穿帮,还偷摸着买了好些有关风流韵事的话本子给林煦看。
林煦在沈煜的“烤鸭诱惑”与观夏的“尽心服侍”下,过上了每日寻花问柳、寻欢作乐,实则对他而言苦不堪言的日子。也不知这条街是不是都借鉴了软玉阁的风格,各个起名儿都故作高雅中透着一股艳俗的恶心劲儿,什么想容斋、**轩……为了探清软玉阁的底儿,林煦也挨个逛了个遍,与各家妈妈们混熟的同时也被姑娘们的胭脂水粉腌入了味儿。
一晃五日过去,林煦在烤鸭的诱惑下,完成了任务,然而结果大出意料,软玉阁的老板既不是赵王府,也不是永昌侯府,更不是朝中重臣,只是户部一范姓员外郎的小妾的娘家人。
林煦拍着自己的脑袋,将五日来听来的无数荤话拍散,终于又是一个清白侍卫。
他从观夏手里领了沈煜早早给他备好的贿金,买回了第一只心心念念的烤鸭,一边盘算剩下五只的余额何时再用,一边在府中等待沈煜下学归来。
晚间沈煜一回府,着楚浔未归,赶紧招呼观夏林煦悄咪摸进了静思苑书房,三人围坐桌边,桌上还放着一只香喷喷的烤鸭。
林煦将调查结果说完,心满意足地啃着鸭子问:“公子,你觉得如何?”
沈煜掰下来一只鸭腿递给观夏,皱眉冷冷道:“不如何。”
观夏小口小口地撕着鸭肉插嘴:“公子,你现在的样子好像将军。”
沈煜笑,深情缓和了一些,对林煦道:“你接着说。”
林煦道:“这软玉阁占地比起其他店面大了好几圈,装潢也高出几个规格,清官女子更有才情底子,许多文人趋之若鹜。阁里老鸨杨妈妈心思活络,言行也不粗野,与往来客人,尤其是官员们都很是熟络。要不是那胭脂香味呛死人,乍一进去,还以为是什么正经地方。反正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员外郎小妾的商贾娘家能够调教出来的班子和气调。”
沈煜点头:“这个范员外,要么就是老板,要么他背后还有人。”。
林煦补充:“对了,听说这范员外与永昌侯府有些往来,具体是个什么情形,就不知晓了。”
沈煜皱起眉头:“还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林煦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只得摇头。
观夏趁着这个空档凑近沈煜小声道:“公子,烤鸭好香哦,您能不能再帮我掰点?”
奈何观夏再小声,耳力过人的林煦还是听到了:“香!香你自己去买!”
香!
林煦猛抬头对沈煜道:“公子!软玉阁与其他青楼的气味不同,总飘着一丝沉闷又带着辛辣气味……像你们上回买回来那个料子的味道!”
沈煜停下手中掰鸭翅膀的动作。
所有细节闪过脑海,上元夜佛灯下的“离苦得乐”,墨照临的担忧与警惕之色,李都裕对顾清诚的羞辱,莫名其妙的跟踪……
“将军在哪里?”他问。
林煦啃着鸭子道:“朗元说,这两日京郊事多,今日似乎不回府。”
沈煜垂眸,喀嚓掰掉烤鸭翅膀递给观夏:“嗯。”
二月初六,早春伊始。
百朝宫宴后,已过一月,鎏俪坊中,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赵王府花园里,一方贵妃榻斜置于池边水榭,赵牧半阖着眼,斜倚其上,手中紫檀佛珠缓缓滑过指间。
管家常顺快步而来,躬身立在水榭阶下,手中捧着一封密函。
赵牧睁开眼,映着池光的眸底浮起笑意:“外头如何了?”
常顺步入水榭,将密函呈上,低声道:“回王爷,朝廷与京畿城防只将坊中各家搜查了一番,便松了守卫,只余咱家府邸,还围着重兵。其他,无动静。”
在赵牧的预料中,云绫与楚浔应当趁此机会彻查京畿,搅得越热闹,消息便走得越快,那些买了梦甜香送了官家礼的商贾们才知收敛好歹,最好闹得全境皆知,他便不需要费心费力将消息递出去,然而常顺说没有动静?
赵牧皱眉起身,拆开密函火漆,目光扫过信上字迹,神色渐凝:“这是要刻意放长线钓大鱼?”
常顺躬身不答。
“春光无限,”赵牧轻笑一声,将密函拢入袖中:“凝香阁封了吧,也给他们提个醒,收敛些。”
“是。”
说完却未离开,又道:“近日,范大人派人送信来,说有要事。”
“哪个范大人?”
常顺回:“户部员外郎,范洪新。”
“哦——”赵牧好半天才从众多被他拿捏着把柄的官员中将这个人翻出来:“这种时候竟然还敢朝咱府中递信,倒是有些胆气。”
“王爷,老奴去回话?”
赵牧和气一笑:“陈年旧事,不必理会。他若聪明,还可再用,他若犯蠢,丢一废子,不碍事。”
赵牧捏起茶杯,缓缓转动,茶面轻晃,映着天光云影,茶烟袅袅,缠着风势盘旋而上,恍若游龙探爪,又骤然散作无形。
而范洪新这个名字,同时出现在了另一封密函里。
京郊大营军中帐,一张宽大的公案坐北朝南,置于大帐深处的屏风前,案后座椅宽大庄重,大案左右放置着一排枪箭斧钺,帐中空地上铺着暗红云纹地毯,左侧一面京城街市布局屏风,右侧两面大纛,一面上书“胤”,一面上书“楚”,没有任何多余繁复装饰,一目了然。
烛火摇曳,映着案上密报字迹:“范洪新,东府海州人士,时任户部员外郎,曾任海州州政掌盐司地方提承,主管陇海盐场,疑暗通盐路,私贩南洋,已证永业六年东临号倾海旧案发于其在海州任职期间,后不出一年,由时任吏部侍郎的张之峒推举入京,入户部任税课司司丞。”
案后,楚浔斜靠在宽大座椅中,指尖轻点密报上“张之峒”三字。
裴子云抱臂通看后,哼笑一声:“没想到咱们的吏部尚书大人,还与东府海州的盐蠹有牵丝攀藤的旧缘。”
楚浔沉思一瞬,抬眼:“张之峒当年荐范洪新入京,不过一纸公文,背后更深牵连,查过才可定论。”
“当然要查,”裴子云笑:“不过,鸢这次传回的令,倒也证实了顾清诚并无虚言。此事你打算怎么办?”
楚浔沉声:“面圣。”
他起身走向京城布局舆图,看向东街位置:“枯骨花入境途径海州,但入京路线、流向至今未明。”
裴子云眼中精光闪过:“查海州官盐走私与顾家旧案,说不得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楚浔颔首。
裴子云接着道:“顾清诚所言有关赵王之事,虽未实证,但张之峒与范洪新同出海州,一个州府掌盐司提承,敢瞒报巨额盐量,东洋走私,陷害下属,一个吏部侍郎,前途无量,竟愿帮他洗清劣迹,一路举荐,这背后文章必然大得很。看来得跑一趟东府了。派鸢去吗?”
楚浔道:“我亲自去,确认时日后通知她。”
“你去,便是明面上的……”裴子云担忧,忽而想起一人,一拍脑袋:“对了!梁梓镡!我差点忘了梁老爷子还在东府呢!”
楚浔轻轻一笑。
“你别笑!怪渗人的!”
楚浔收起笑,起身。
裴子云看了眼刻漏,不知不觉已临子时,问:“回府了?”
“入宫。”楚浔大步走入账外夜色中。
初春之夜,饱满清冷却又温润的明月高悬在黛蓝的天际,月华如天边而来的纱幔,轻拂着云宫的飞檐琉璃。
楚浔自宫门而入,行走在巨大的静谧中。
夜风在殿宇的缝隙间谨慎逡巡,值守的太监们轻轻地换了着力的脚掌,宫殿檐角下去岁留下的燕巢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早已得报的常德临还是站在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顶上,静等楚浔的到来。
这棵老松,剥下了冬日里干枯厚重的树皮,在春夜中挺直了些许,只有那双眼依旧老辣精明。
“将军来了。”常德临福了福。
殿中传来了些微书页翻动之声。
楚浔拱手:“劳烦公公通传。”
常德临执着拂尘面露笑容:“皇上已在等您,将军且随老奴来。”
偌大的殿中,依然只有御案前的宫灯亮着,皇帝身披龙袍坐在书案前翻阅奏折。
“皇上,将军来了。”常德临轻声道。
皇帝将手中朱笔放回笔山,一双略有倦色的眼温和看过来:“楚卿是为何事?”
楚浔上前躬身:“臣请告假,替祖父前往东府探望梁老将军。”
皇帝笑了,俊朗面容上露出一丝深长的意味,他保持着这个笑容盯着楚浔,语气是对重臣的嗔责与爱重:“这就是你急报进宫,扰朕清净的原因?”
楚浔抬头,看向皇帝,一个眼神,君臣无需多言。
皇帝拿起方才放下的奏折展开,速速扫过后合起,递给楚浔:“这是前两日,礼部呈上来的春闱试题。静深,帮朕看一看。”
楚浔躬身:“臣惶恐。”
皇帝收回奏折,悠悠道:“侯岑历来持矩重规,今岁报来题纲,却让人眼前一亮,朕觉着甚好。”
楚浔道:“侯尚书为圣上分忧,今岁定能选拔一批通经致用之才。”
皇帝看着楚浔,温和又郑重地道:“承爱卿吉言。往东府一事,你且自去安排妥当,另代朕向梁老问声好。”
楚浔:“是。”
楚浔行至殿外。
皇帝站起身从桌案后走到大殿门前,常德临跟在他身边。
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看着楚浔远去的背影,问道:“楚卿此行,定是想去看看沿海春景。”
常德临嘴抹蜜糖:“楚将军那是替圣上看的,必给圣上描一副仲春盛景。”
皇帝大笑:“让朝宗将那鎏金笼看紧些,静深难得出去走走,别让人扫了他的兴。”
夜风拂过宫墙,带起皇帝衣角翻飞。
常德临躬身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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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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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