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打架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沈煜每日举着两只被观夏包成粽子的手按时报到按时下学,好处是,先生免了他的书写课业,每日课毕,只需要向先生复述所学,再提一提自己的想法,便能下学回家。
李都裕好几天都没有出现的学宫中,没有讨厌的人在眼前晃悠,沈煜觉着十分舒畅。
顾清诚回归了正常的学宫生活,每日清晨踏着薄霜而来,傍晚踩着余晖归去,神情淡然,沈煜发现他不仅不与同班同窗们往来,连带对他也刻意保持着距离,这让沈煜十分困惑。
另有一个遗憾事,他的耳坠,始终没有寻回。
在这舒畅、困惑、遗憾交织的日子中,沈煜的手伤逐渐好转,绷带层层拆下,露出了掌心淡淡的红痕,同时他终于迎来了入学以来的第一个月考。
晨光微露,学宫庭院里,同窗们集体临时抱佛脚。
这方说:“上月刚考过策论,这回定是经义题。”
那方应:“未必,听说祭酒近日研习古文,怕是要考诗赋。”
大伙连忙从书箧中将《胤赋选》与《青台咏》翻出,争相传抄。
沈煜静坐廊下,掌心微痒,思绪却不在考题上。
顾清诚独坐一隅,目光沉静地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显然也对考题不甚关心。
风吹槐叶,沙沙作响,沈煜望着顾清诚的侧影,觉他眉宇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想了想,还是起身走过去,
“清诚哥。”沈煜招呼。
顾清诚转过头,嘴角挂起客气的笑:“沈公子。”
沈煜将顾清诚的疏离忽略,伸出手掌,直道:“你看,我的手已经好啦!”
顾清诚微微一愣,意识到,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自证清白,他的刻意疏远对沈煜来说根本不管用,无论周遭如何,沈煜只会做他想做的事,说他想说的话,至于其他,从不在沈煜的考量之中。
顾清诚看着沈煜掌心的红痕,蹙起眉头无奈地笑起来:“还疼吗?”
沈煜收起手掌在他身边坐下:“早就不疼了,我特意昨日才拆绷带,可逃了好些书写作业呢!”
顾清诚好笑得看着他:“若非今日月考,怕不是还要再装一些时日?”
沈煜得意地扬眉:“那还用说!”
正说话间,大成钟声悠悠响起,三响肃静,正月大考即将开始。
学子们纷纷收起杂书,整理衣冠,列队入堂。
沈煜与顾清诚并肩而行。
顾清诚忽道:“小煜今日文章,定不负望。”
沈煜侧首一笑:“借清诚哥吉言!”
入考场,监考先生发下纸卷,展开,这次考题,既不是策论也不是经义,更不是诗词歌赋,而是一篇题为《观槐记》的即景赋文。
堂中学子们面面相觑。
沈煜心道国子监考试真是出人意料,竟出科举少涉之题。
纸笔微愣半响,他转头望向堂前那株苍劲老槐。
根系盘曲如龙,深扎于青石缝隙间,枝干粗壮,树皮裂纹中藏着岁月风霜,视线再移至枝丫交错间,鸟雀筑巢、新燕啁啾、小虫缓缓挪动,一木之间天地生机暗藏,春发新芽在前,待今冬,便又是一岁枯荣。
沈煜凝神片刻,心绪渐涌,笔锋一转,纸上渐次铺展:
“槐立百年,阅少年往返、荣辱沉浮;根结如铁,撑一方苍穹;枝干如戟,蔽万物共生;春发新芽,秋落叶冠,自有枯荣;不言不语,岁月刻于年轮;静观人事,沧桑守于肌理……”
墨迹在纸上缓缓延展,如风拂槐叶,沙沙作响间,字句自然流淌于纸上。
他写树影横斜,写光影流转,更写那一份静默守望的情意,文成之时,阳光正照在沈煜肩头,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不只是交卷,更是交付了一段心事。
掷笔,交卷出堂,风拂面而来,顾清诚正立阶前,两人相视,尽在不言。月考结束了,之后便是朔假,沈煜同顾清诚告别,回家。
翌日,楚浔不得休沐,依然卯前起身,正欲将沈煜推醒,忽而想起今日是朔假,沈煜不必早起,他轻手放下帐子,换上朝服,独自出门。
晨光微熹,庭院寂寂,唯檐角铜铃轻响。沈煜轻轻翻了个身,直至睡到了天光大亮。
阳光斜照入室,暖意融融,沈煜揉着眼坐起,伸了个懒腰,望着窗外晴好的天光,嘴角不自觉扬起:“观夏!林煦!快来,今日我们上街去!”
京城里还是那番热闹景象,不同的是百姓们已经脱下了厚重棉衫,各色薄衣新装在长街穿梭。
沿街柳树抽芽,迎春花含苞待放,比冬日里更添了几分盎然生机。
春光明媚中,主仆三人自东街起,重温了久违的“美食一条龙”,其间还发现了好几个新开的馆子,味道十分不错。
沈煜毫不犹豫地多点了一份打包,准备给楚浔带回去。
他提着食盒走在青石板路上,明媚笑容在阳光下,映得一片明亮。
主仆三人穿过大街,忽闻前方鼓乐喧天,人群骤然涌动,一队红衣侍从簇拥着一顶绣金红轿自街心而来,其后彩旗招展的婚舆紧随,是京城中哪家高门贵户嫁娶之仪。
行人纷纷驻足避让。
沈煜望着那抹朱红掠过长街,鼓乐如潮,原来人间最盛处,不过是一场相守的誓约。
他怔立原地,手中食盒微暖,仿佛承载的不只是晨间烟火,而是尘世最朴素的牵念。
喧天锣鼓敲开了某种深藏的思绪,沈煜忽然想起昨夜,楚浔灯下伏案的身影,那方油灯映照下是微蹙的俊眉与笔尖沙沙声响,而此刻长街喧闹,竟将脑海中的眉眼也染上了几分烟火暖意。
沈煜笑着提了提手中食盒,脚步轻快起来,他想,有些守候,就像学宫里那株老槐,静立一隅,年年岁岁,叶落又生,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一日游玩,精巧满袋,美食饱腹,夕阳西下,归鸦掠过檐角,主仆三人心满意足地踏着余晖回府。
林煦已觊觎沈煜手中食盒许久,试探着问:“公子这是要留当宵夜?”
观夏眼疾手快地拍开他的手:“这是公子带给将军的,哪有你的份儿!”
林煦撅了撅嘴,悻悻收回手:“既然如此,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儿。”
沈煜笑着护住食盒:“何事?”
林煦往沈煜与观夏身边靠了靠,道:“有人跟着我们。”
“什么?”两人瞪眼低呼。
林煦又站直回去,往嘴巴里丢了把剥了壳的花生米:“跟了一整天了。”
两人异口同声:“你不早说!”
林煦:“这不怕你们紧张,玩不尽兴。”
观夏无语:“你现在说也好不到哪儿去。”
林煦:“没有宵夜吃,我蓄意报复。”
观夏:“……”
林煦问沈煜:“公子,要逮了吗?”
沈煜思考一瞬,从林煦手中抓了几颗花生,面不改色道:“不逮。等到了府里,你再折回去,看看是哪里跑出来的耗子。”
主仆三人又在集市逗留了好一会儿,等天全黑,才打道回府。
三人一进将军府,对街巷子里一个穿素色短打的矮个子,立刻对着府邸大门呸地啐了一口:“娘的,真能磨蹭!累死老子了!”
说完转身往小巷深处走去。
在距其不到两丈的墙头上,林煦抱着刀无声一笑,像猫一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九华街的青石板映着华彩柔光,林煦在隐蔽处从墙头跳下来,走到街口往里头望了望,一股子劣质胭脂水粉味儿钻进鼻腔,惹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矮个子闪进了一幢占着极大一片地界的五层楼阁朱门,三开阔庭大门匾额上三个大字被灯笼映得微红,此乃京城最繁华的风月之地,软玉阁。
门内丝竹盈耳,暖香扑面,朱红帘影下人影绰约,偶有娇笑泻出,旋即被夜风揉碎。
林煦露出吃了苍蝇似的表情。
他再次快速确认了店名,赶紧转身离去,生怕里头飘出来的脂粉铜臭,玷污了他的清白。
走了两步,实在没忍住,骂道:“阁你仙人板板阁!”
林煦一路骂骂咧咧回到府里,将所见回禀。
沈煜在房中来回踱步,仔细分析道:“入京以来,我就得罪过两个人。”
林煦道:“草包赵臻。”
观夏道:“伪君子李都裕。”
沈煜:“……”
这么一听怎么好像衬得我水平不咋地呢?
林煦又道:“那地儿我看过了,属九华街最大最繁华,往来客人最多的,这种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断不是赵臻与李都裕可随意操控指挥的。”
观夏认真学习,不住点头:“嗯!嗯!有道理!”
沈煜沉思片刻:“只是跟踪,还是个业余的,是想摸清我的行踪,还是想针对我身边的人?”
这种水平若说针对楚浔或苏家,根本不够看。
主仆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顾清诚?”
沈煜站定,默默打开食盒,拿出两份,放到林煦面前。
林煦感激涕零:“这是给我的犒劳吗?”
说完立刻开吃。
沈煜双手撑住桌面,微笑着盯着林煦。
林煦吃着本来要送给楚浔的宵夜,不经意间瞥见沈煜幽幽的眼神,瞬间读懂了其中的意思,连忙放下筷子:“不行!那种地方!我去了会一病不起!”
沈煜面不改色:“三只聚泉斋烤鸭。”
林煦只犹豫了一瞬,心一横:“十只!”
沈煜笑:“六只。不能再多了。”
林煦咬牙:“成交!”
观夏小声表示烤鸭可否考虑给他一份,被林煦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夜风穿户,烛火微摇,沈煜望着窗外渐浓的墨色,轻声道:“摸清软玉阁背后,老板是谁,为何派个耗子跟踪我。”
煜崽长大了一丢丢了呀!知道先摸底细了!
下一章开始,几条线快要交织汇聚了,内容有些密,改了又怕啰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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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