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是吗

十记手心打完,顾清诚将竹篦交给监丞先生,还有四十下,小煜的手可要被抽坏了。

另一边,李都裕抬眼仔仔细细地看向旁边执杖的行罚皂隶,低声道:“你可好好打,千万把本世子打舒坦了!”

那皂隶微微一愣,低头不语,随即举起牌杖挥下第一杖。

杖起杖落,沉闷的击打声在堂内回荡。

绳愆厅的刑具,对高官贵族子弟来说,在体罚层面形同摆设,这些孩子犯了错,进了这里,没有哪一个皂隶敢下重手,但家族的官职与爵位越高,这些孩子的自持与傲气便越多,进了这里便越受不了。

挨不挨打,痛与不痛,已经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情,他们关心的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怎么看,暗地里会怎么嘲笑。

这些,方仲旗当然知晓。

事情的经过重要吗?重要,也不重要。

顾清诚,谦和知礼,但骨子里却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傲气,本心不坏,可他却未意识到,这股倔强傲气是一把双刃剑,若不懂收敛,一不小心便害人害己。

苏相这个外孙,天真仗义,暖人心扉,却莽撞了些,那便抽个手心,痛上那么一痛,以示惩戒。

至于李都裕,世家权贵世子,向来眼高于顶,毫无容人之心,今日当堂受杖,丢了颜面,才能让他有所收敛。

方仲旗明明白白。

惩罚还在继续。

沈煜将手板心绷得笔直,任由监丞先生抽出一道道红印,虽极力忍着痛,却还是小声地发出了嘶嘶的抽气声。

盯着手心似乎更痛,于是他转开头,刚好对上李都裕阴翳凶狠的眼睛。

沈煜又将头转了回去,看李都裕丢脸,他不感兴趣

竹篾一记一记落下,沈煜的手心已有零星的血点子渗了出来。

随着监丞的动作,他专心致志地数着。

虽然平日里,在将军面前,他没事儿就哭上一哭,但此种时候,他是不哭的,一点点疼而已。

半下午的阳光透过槛窗棂格,一束束照进堂中,堂中除了噗噗声、嘶嘶声,再无别的声音,时辰似乎无限拉长,沈煜忍痛安慰自己,快好了快好了。

嘎——吱——

门扇开启的声音突兀响起。

沈煜正数到最后几下,绳愆厅的大门被人推开,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苏明焕急急跑进来,见沈煜好好的站在角落里,登时松了一口大气,又见沈煜手心的红痕,赶紧从监丞手中夺过沈煜的手掌,捧在手心里。

“呼——”苏明焕小心地朝着他手心吹气:“疼吗?”

沈煜稍稍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疼,简直疼死!

但他还是忍着疼宽慰苏明焕:“没事,只是一点小伤。”

监丞见学宫学生如此不守规矩,在行罚期间公然闯入,责备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不知道绳愆厅闭门行罚,无唤不得入的规矩吗?!”

“是吗?”

一道声音从门外响起,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绳愆厅大门外,挡住了照射进来的日光。

繁重的衣袍已变早春墨衫,极具力量感的身线,在衣料下若隐若现,他跨步进入堂中,日光中浮动的尘埃似乎都被冻住,他淡淡地看了沈煜的手心一眼,一双冷峻的眸子投向方才说话的监丞,最后看向面露惊诧的方仲旗,客气又冰冷:“方祭酒。”

方仲旗胖胖的身体腾地从太师椅上蹦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小子!谁让你进来的?你来干什么?”

楚浔道:“带人。”

方仲旗两指并拢,遥遥指他:“你你你!这么同长辈说话,真真气煞我也!”

沈煜一见着楚浔,委屈的心绪莫得扩大,他皱着眉噘着嘴,蹬蹬蹬地跑过去,挨在了楚浔身边。

楚浔看着顶着一头乱发,红着眼睛跑过来的沈煜,沉声道:“人,晚辈便带走了。若有疑议,鄙府恭迎祭酒大驾。”

沈煜拉他袖子:“等等!”

说着,跑回去将站在角落里的顾清诚也拉了出来:“把清诚哥也带上。”

楚浔见到顾清诚,挑起眉峰。

顾清诚愣怔一瞬,又垂下眼睛,楚将军?

楚浔微微颔首,径直转身向门外走去,没再给吹胡子瞪眼的方仲旗一个眼神。

沈煜恭敬地向方仲旗行了学生礼,拉上顾清诚,转身跟着跑了出去。

苏明焕也行了礼:“祭酒,我也走了啊?”

不等方仲旗训斥,赶紧溜了。

可怜的祭酒大人兀自捂着心口大喊:“成何体统!”

趴在刑凳上的李都裕深深皱起了眉,这个亏,他不能白吃。

马车接上沈煜外加顺带的顾清诚,一路驶回将军府,濯缨居中早已等着大夫、书童、侍卫及万一人手不够随时待命的亲兵。

沈煜一进院子,吓了一跳。

苏明焕挠挠头,不好意思道:“那什么,我不知晓什么情形,怕准备不够,就往严重了说。没想到,将军安排得这么……这么细致周到,哈哈,哈哈。”

沈煜对他翻了个差点把眼珠子塞进天灵盖里的白眼。

观夏一脸焦急地跑出来,刚好听到三公子这句,松了好大一口气,待看到沈煜手心的血印子,一张娃娃脸又皱在一起,心疼地托起沈煜的手,赶紧招呼着大夫进屋上药。

楚浔站在原地未动,向身后扬了扬手,亲兵们无声地退出了院子。

院中小池旁,只剩下楚浔与顾清诚两人。

风拂过池面,映得人影微颤。

顾清诚的衣角被风掀起一角,欲言又止。

楚浔却不打算一直沉默。

“顾公子,”楚浔在石凳上坐下:“可否给本将军一个解释?”

顾清诚垂首立于池畔行礼:“楚将军,是顾某的错,连累小煜。”

“无意?”楚浔勾起一抹笑,修长手指摩挲白玉扳指,冷眼如峰似要剖开顾清诚的皮肉:“还是故意为之?”

顾清诚一瞬间明白了,那日他托老师转交诉状于上,但老师却将他带到了这位将军面前,听完他的陈述,这位年轻的将军并没有立刻答应,此时定然认为他故意接近沈煜。

顾清诚用力捏了捏指尖,声轻,却稳:“楚将军误会了,顾某虽有求于您,却不至于行此卑劣之事。一切皆是偶然,小煜善良,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他攀附您。”

楚浔微微松开手指,扳指闪着冷润光泽:“如此,便请顾公子耐心等待,切莫动其他心思。”

顾清诚抬头,直视楚浔:“将军放心。”

房中,手心的伤处理完毕,大夫还需开些止疼换敷与清洗的药物方子,观夏与苏明焕跟着大夫出去,沈煜一抬头,未见着楚浔,立刻跑出房去。

“你们在这里,”沈煜远远开口:“将军,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顾清诚。”

楚浔看他:“嗯,已知晓。”

顾清诚抬头:“小煜,你既平安回府,我也该回去了。”

楚浔并未将他的事告诉小煜,也定然不希望他久留。

沈煜看看手里的伤,指着自己的后脑勺:“清诚哥回去一定要找大夫看看,别留后症。”

顾清诚拱手:“一定。”

“朗元,”楚浔起身:“着马车送顾公子回去。”

“是。”朗元得令:“顾公子,请。”

顾清诚一走,濯缨居就只剩下两人。

沈煜在被动挨训与主动认错之间纠结,偷偷抬眼看了看楚浔,见他一错不错眼地盯着自己,神情万年不变的脸上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愉。

沈煜最后决定还是当个主动认错的好孩子。

“我不是故意要打架……”沈煜小声道。

与此同时,楚浔也终于开口,他没有提问,只是在陈述自己的发现,他道:“珊瑚石耳坠丢了。”

“啊?”沈煜抬头,连忙抬手摸向耳朵,发现耳坠真的不见了。

他立刻将认错忘得一干二净,惊呼:“啊!我的耳坠子!我竟然没发现!不行,得回学宫找,肯定是撞李都裕的时候掉了!”

“很重要?”楚浔不动声色地问。

想了想,沈煜抬头道:“嗯!”

楚浔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下来:“我会派人去找。”

沈煜开心地拉起楚浔的衣袖:“你最好啦!”

楚浔任由他拉着,斟酌一番后还是问道:“今日,怎么回事。”

沈煜心想果然跑不掉,随后一五一十地将今日之事告知了楚浔。

当听到李都裕那句对沈煜与顾清诚的恶意羞辱之时,楚浔皱起眉,许久才再开口。

他道:“京畿还有事未尽,你呆在府里,养好手伤。”

沈煜乖乖地点头。

楚浔回衙门时,裴子云正迎面走来,他听说沈煜受罚,正欲直接撂了衙门里的差事,去将军府。

“小煜怎么样?”裴子云问。

“无事。”楚浔道。

“那就好,方老头也不会真对沈煜下狠手的。”裴子云松了一口气:“今日,小煜是对上李都裕了?”

楚浔给了他一个“你消息可以再灵通一些”的眼神。

“那什么,是你让蜂巢盯着的,这不第一时间就传回消息了么?”裴子云无辜道。

楚浔这才脸色稍缓,将顾清诚偶然接触上沈煜一事告诉了裴子云。

裴子云想了想:“顾清诚可信吗?”

楚浔道:“一面之词。查,将他状子里说的事,查明白。”

裴子云点头:“鸢已经带人去了,不日会有消息。”

“嗯。”

两人往里走,楚浔想起沈煜掌心的血印子,顿住脚步:“订了京城所有酒坊至今岁秋的屠苏,送去北疆,留待朔方军今冬御寒。”

裴子云不知话题为何突然拐到这上面来,依然大惊:“你知道要多少银子吗?!”

楚浔不语。

裴子云皱眉思考,恍然大悟:“方老头嗜这屠苏酒如命,你这是……”

楚浔冷冷地道:“帮他戒酒。”

当晚,让仆从寻遍了整个京城都买不到一壶屠苏,并绝望地得知未来半年都买不到一滴的方仲旗,在家中咆哮:“大逆不道!倒反天罡!”

方祭酒没得酒喝了,造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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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