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偷听顾清诚说话,耳朵都竖起来了。
此时,顾清诚突然走过来,他尴尬得直捧着耳朵,讪笑着抬起头。
顾清诚却不介意,笑眯眯地道:“快起来吧,再蹲,腿该麻了。”
沈煜咧嘴一笑,赶紧拉着苏明焕站了起来。
李都裕已经脸色发青,见顾清诚忽视自己,转而与沈煜说话,大步而来,伸手拉住了顾清诚的胳膊,往后一掀:“本世子话未说完,谁许你擅自离开?!”
顾清诚正站直起来,以免下巴磕到沈煜脑袋,一个重心不稳,竟被李都裕踉跄带倒,后脑撞到了学堂廊下的漆柱上。
咚一声响。
顾清诚踉跄着扶住柱子,耳边嗡鸣作响。
沈煜吓了一跳,就连李都裕也未料想这一拉一扯,竟然伤到了人,愣住了。
沈煜翻了个白眼,为何,他在京城遇到的“世子”,都一个鬼德行?
一个箭步上前,他将顾清诚护在身后,怒视李都裕:“世子发什么疯?”
李都裕愣了一瞬,转而心虚地嘴硬道:“他自己没站稳,关我什么事?”
沈煜脸色沉了下来:“道歉。”
李都裕冷哼一声,脖子一梗:“凭着几分姿色,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才入学宫的罪臣之子,也配本世子一声道歉!”
顾清诚耳中嗡鸣未歇,但他听清了李都裕的话,向来温润怡丽的面庞骤然冷了下来,他缓缓站直身子,扯住沈煜的衣袖:“小煜,我无事,走吧。”
沈煜怒瞪李都裕,回头担忧地问:“真的没事吗?”
顾清诚露出一抹笑:“真的无事,走吧。”
沈煜与苏明焕赶紧一左一右将顾清诚扶住,往课室走去。
顾清诚虽说自己无事,但那么大一声响,肯定撞得不轻。
沈煜边走边道:“三哥,你陪清诚哥坐会儿,我去告个假,得上医馆看看。”
苏明焕还未答话,三人身后传来李都裕不屑的声音:“丧家之犬。”
沈煜顿住脚步,顾清诚赶紧拉住了他手腕:“不要搭理这种人。”
然而“丧家之犬”四字落入沈煜耳中,犹如尖锐的刺,刺进脑海,正中将军府那道如山如岳却总是孤寂冷清的身影。
沈煜指尖发颤,猛得甩开顾清诚的手,回身怒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脑瓜顶怼在了李都裕的肚子上,直接将其怼了个四仰八叉。
苏明焕目瞪口呆!
顾清诚瞳孔微缩,看着前方少年的背影,一股暖意夹杂着深切的担忧漫上眸底:“小煜!”
苏明焕赶紧将他扶住:“别担心,李都裕不敢把小煜怎么样。”
想了想,又道:“清诚哥,你且呆着,我去找夫子,不然李都裕定要恶人先告状!”
说完,赶紧跑开去找监丞先生。
这一处的动静,引得廊下学生驻足围观,众人纷纷秉承着看热闹千万别波及自己的态度,站得远远的。
李都裕毫无准备,直接后脑着地,挣扎着坐起来时,已眼冒金星。
他扶着脑袋,视线模糊地看向眼前因愤怒与疾跑还在喘着粗气儿的沈煜,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敢撞我?”
沈煜怒目圆睁,拳头紧握:“撞的就是你!再出言不逊,抽烂你的嘴!”
李都裕虽心气高、善妒伪善,但他也知道,永昌侯府虽为皇亲国戚,却没有实权,年关宫宴后又被赵王府一事波及,正处于需小心谨慎的时候,他可以对顾清诚不客气,但沈煜背后不止有苏老丞相,更有楚家维护,就算挨了这一撞,他除了逞口舌之快,也做不得别的什么。
于是他爬起来走到沈煜面前,一双阴翳的眼上下打量沈煜,又将目光玩味地递向沈煜身后的顾清诚,随即龌龊一笑,对沈煜道:“我道你为何帮这罪臣之子出头,原是一路货色。”
沈煜不全然明白李都裕的什么意思,但直觉必定是十分龌龊与辱人的话,眉头收得更紧。
顾清诚终于忍无可忍,强忍着头晕耳鸣上前,一圈打在了李都裕脸上:“李都裕,休要血口喷人。”
李都裕“呸”了一声,挽起了袖子:“你也算个人?他我不敢动,但你,本世子今日定要让你跪下求饶。”
苏明焕一路小跑,好不容易逮着一个监丞先生,先生一听永昌侯府世子与苏相家的外孙打起来,赶紧去找祭酒。
就在李都裕准备还手之际,苏明焕狂奔回来,拨开已经看得一愣一愣的同窗们,带着几位先生往中间挤,高喊:“别打了别打了!祭酒来了!”
沈煜循着苏明焕的声音看去,见一胡子花白的胖老头带着两监丞先生,从人群夹道中挤了过来。
众人赶紧行学生礼。
胖老头抬起白花花胖乎乎的手,轻轻挥了挥:“都散了罢。”
此人正是国子监老祭酒方仲旗。
众学子赶紧相携开溜,生怕作为围观证人,被祭酒抓去当着侯府世子与丞相府小公子的面,明辨是非对错,那要是一个明辨得不妥当,家里老爹的官帽便不知道是几品的规制了。
苏明焕瞅了一眼沈煜,确认除了头发乱了一些外,似乎没受伤。
方仲旗对学生们的各异神色并不在意。
他将手背在身后,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拖着长长的音调,笑呵呵地问道:“你们,是想去老夫那里,还是去绳愆厅啊?”
李都裕收起阴翳神色,恭敬道:“全凭祭酒惩罚。”
沈煜还未消气,连带祭酒老头也一并被波及:“有什么不一样?!”
顾清诚将沈煜揽在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未再开口。
方仲旗伸出短胖的小指头,十分不符合祭酒身份地当众掏了掏耳朵:“既然都想去绳愆厅,那就走吧。”
都裕:“是。”
沈煜:“……”
本以为学宫老师来了,至少先过问青红皂白,再施惩戒,却没想方祭酒一来,就要将人全部带到体罚之所,苏明焕心道糟糕,赶紧开溜。
找谁找谁?!他想到一个绝对靠谱且不会用藤条抽他的人,楚大将军。
学生们全部退回课室中,学宫大道上空无一人,唯余刚抽嫩芽的柳枝在微风中轻摆。
方仲旗背着手走在前头,步履悠然,仿佛在祭酒府中散步消食,愣是把胖乎乎圆滚滚的身躯,走出了轻盈之感。
三人跟在其身后。
一个谨慎。
一个还在生气。
最后一个安抚着生气的,神色冷清。
春光明媚中,三人跟着方祭酒,来到了绳愆厅。
前方是一座执行笞罚的公堂,墙角陶瓮里斜插着竹篦,两侧红漆长凳数条,皂隶牌仗数根,正中悬着的“申明饬法”的黑底金匾下,横着一张紫榆木公案,案头放着沉沉砚台与森森笔架,方仲旗笑眯眯地坐到了案后的太师椅上。
两位监丞先生在后提醒:“请进吧。”
三人跨过门槛,监丞先生关上了绳愆厅黑漆的大门。
李都裕没想到真要到绳愆厅受罚,脸色十分阴沉难看。
沈煜心道,完了,要挨打了。
顾清诚依然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着气。
方仲旗慢悠悠翻开名册,目光在三人姓名上一扫而过,忽将笔杆轻敲案面:“今日私斗,按例当罚。”
李都裕道:“祭酒,是……”
方仲旗微笑着将他打断:“老夫没有问话。”
沈煜看着上头笑得和蔼可亲实则未留半点余地的祭酒大人,觉着今日确是自己冲动,随决定不做无谓的挣扎,只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正想着,和蔼可亲的祭酒大人又开口了:“都过来。”
三人上前。
祭酒大人摸摸胡子,指向一侧:“选一张喜欢的吧?”
李都裕脸色愈发难看,犹豫着道:“祭酒,这处罚是不是……”
方祭酒并不理他。
见方祭酒问也不问,直接一视同仁,沈煜知道这顿打是躲不过的了,他递给方祭酒一个哀恸的眼神,自觉的往刑登旁边走,决定选一个看得顺眼的凳子,乖乖趴上去。
至于挨完打是找外公哭,还是找楚浔哭,他决定等会儿再想。
谁知他刚朝那边挪了两步,前头胖老头又开口了:“你不用,来,选这个。”
方祭酒指了指墙角里的竹篦。
不用打屁股了?打打手心就行了?
沈煜还从未因为“打手心”,如此开心过,生怕方祭酒改了主意,赶紧小跑到竹篦翁前,认真挑选起来。
李都裕立刻道:“凭什么?!”
“你管老夫凭什么,”方祭酒将脸上堆着的笑容一收,横他一眼:“世子,是要老夫扶您过去吗?”
在祭酒的压迫下,李都裕涨红了脖子,却不得不走到刑凳边,他看着这方刑凳,仿佛已经看到了父亲因羞而怒的脸。
但不趴也只是拖着时间而已,方祭酒不会轻易松口,他最终还是咬着牙趴了上去。
轮到顾清诚,他虽皱着眉却并未多言,整了整衣襟,躬身一礼,朝刑登走去。
谁知方祭酒又开口了:“寂照,沈公子那前十个手掌板,你来打。”
李都裕心中终于舒坦了一些,露出一丝冷笑。
顾清诚一愣,深深皱起了好看的眉。
方祭酒笑:“去吧,别愣着了。”
顾清诚低垂眉眼,走到沈煜面前,从监丞手中接过竹篦,那竹篦轻如枯枝,此刻却似有千钧之重。
沈煜伸出手掌,仰头看他,眼中无半分怨怼,反倒咧嘴一笑:“没事,清诚哥,你打,我皮厚。”
顾清诚闭了闭眼,终于轻轻挥了第一记。
方祭酒道:“寂照是没吃饭吗?”
顾清诚手腕一颤,一双眼心疼地看着沈煜。
沈煜点点头:“没事,打吧。”
顾清诚只得用力握紧竹篾,稍稍加重力道,又生怕真把沈煜打伤了,额角冒出细汗来。
沈煜掌心渐渐发烫,十记下来竟比预想中好受许多。
他低头吹了吹掌心红痕,指尖微颤,却仍扬起笑脸:“没事的。”
这笑容落在顾清诚眼中,像一粒滚烫的炭火,灼伤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