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林煦不关心酒楼名字,只关心好吃的:“这儿的吃食,应该不错?”

观夏不关心酒楼的名字,只关心银子:“此处一定比别处贵得多!”

沈煜弯着眉眼:“贵就对啦,听说这儿先生讲的本子,是京城里最出彩的。”

迎门小二,早已经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见三人虽年轻面生,但一人锦衣华贵,一人身佩宝刀,连娃娃脸的小书童身上的衣物料子,也是寻常人家用不起的。

三人面对这贵人进出的富丽繁华之地,具无半点怯色,定是背景不俗。

小二扬起真诚笑脸,快步上前,掀起厚重门锦,将人迎进去。

跨进楼中,凛冽寒气被地龙碾碎,巨幅地毯蒸腾起的暖浪,直往人身上扑,沈煜顿觉浑身骨头都暖和起来。

他解开氅衣递给观夏,冰肌玉骨的小公子,抖落一身寒梅香。

楼中穿着统一制式暖褂的小二敛好表情,上来招呼,态度不卑不亢:“客官,可有预订?”

观夏:“没有。”

“那可有什么要求?”

观夏:“要视线好,离说书堂近,又不吵闹的。”

沈煜温声:“劳烦小哥安排。”

两人端着稳重与温雅,好似先前手拎萨其马、嘴啃糖葫芦,满嘴碎渣还指不远处摊子大呼“看,驴打滚”的,不是这俩人。

林煦翻了个白眼。

“公子客气了。现下时辰还早,二楼正中的阁间还未有人,刚好合适,小的带您过去。”

酒楼的二楼,设置了两圈雅阁,外圈临街,内圈则围着一楼正中书堂。

说是阁,各间也仅用湘妃竹帘隔开,视线模糊可阻,却并不十分隔音,因此坐了客的都话低语轻,不似一楼喧哗。每个阁间里设有黄铜火盆,桌上煨着红泥小炉,矮几四周,围置一圈软垫,虽不似一楼的暖意那么充足,也依然舒适。

绕廊半圈,小二将三人带至阁间,张罗着点了菜,没一会儿,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端了上来,摆满小小一桌。

正此时,楼下击鼓三响,沈煜拽着观夏趴到窗边,好奇地俯瞰楼下大堂,但见台上珠帘垂落,织锦装花的袍角逶迤上前,轻轻一福,帘后响起嘈切的琵琶声。

林煦坐在桌前,不为琵琶声所动,他将美味佳肴“赏阅”一番后,夹了一筷子狮子头。

观夏搬来凳子,与沈煜一同撅着屁股趴在窗上听着琵琶,两人跟着乐声抬指,点着窗沿,摇头晃脑。

一楼人来人往,渐渐满座,隔壁几个阁间也陆续有了客人。

一曲琵琶音落,珠帘卷了起来,伙计们很快抬上一方紫檀桌置于堂中。身穿布衣、头戴纶巾的老先生手持折扇上堂来,还未落座,已引起满堂客人叫好。

两人回头,招呼林煦:“来了来了,说书先生来了。”

林煦抬头,心无旁骛地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两人齐齐朝林煦瘪嘴,又赶紧将目光投向书堂中。

“今日,先生排了什么本子?”堂中有人高声问。

老先生捋了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须,拱手朗声:“今日,老朽给各位贵客讲一段‘少年将军以百破万战长延’。”

话音一落,堂中霎时喧腾起来。

“好!”

“老先生已经很久没有讲北疆战事的本子了!”

带着家中幼儿的客人更是热烈鼓掌:“儿,这你可得好好听,以后可得像他一样出息!”

堂中热闹一片,台上老先生醒目拍桌:“各位客官,且听道来……”

沈煜抓着窗框,将下巴垫在并拢的手指上,皱眉不悦道:“真是奇了,好久不讲的本子,偏偏是这个。”

老先生自然不知二楼有个不捧场的,已然开讲。

话说大胤王朝,疆域万里,山河形胜。

昔日八大氏族联手开辟疆□□筑帝国煌煌基业。

太祖皇帝立国后,划天下为一都七府,以洛都为天下之中,统御四方。云氏为帝,执政于洛都,其余七大氏族则分治七府十九州,各司其职,相辅相成。

素有“北疆盾牌”之称的衡府,便由楚氏一族管辖。

楚氏历代镇守北疆,朔方军威名远扬,北戎十六部族,无一敢来犯。

然至永业元年,大胤天灾频仍,国力空虚。

恰逢少年天子云绫新立,主少国疑,朝纲未稳。北戎十六部见此良机,遂生南下之心,集结联军突袭铁壁关下重城——长延。

是役,敌军有备而来,朔方斥候竟被逐一清剿,未能传回只言片语。

铁壁关常备守军,竟也兵力不足,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时任朔方军主帅——玉面修罗楚凛,亲率部众死守关门,浴血奋战,为关内百姓争取了宝贵的撤离时间,楚凛且战且退,虽阻挡了北戎大军南下,却最终力竭殉国。

长延惨遭屠城。

后方,楚罡老将军闻讯,星夜驰援,虽终将敌军击退,却终究迟了一步,未能救回爱子。

万幸的是,老将军于尸山血海之中,寻得了年仅五岁的孙儿——楚氏一门最后的血脉。

自此,北戎十六部开始频繁入侵北疆,楚老将军毅然以年老之身,重新执掌朔方军残部。

然楚氏正当年的一代已去,稚子年幼,世人皆道楚氏虽有开国之功、守疆之勋,却已然日渐凋零。

至永业十三年,北戎第八部攻打逐城长庆关。

百废待兴的大胤,还未恢复元气,又经历多年对战,至此时,兵力、补给早已不能同鼎盛时期同日而语,若长庆关破,北戎部族便可大举进犯中原。

双方攻守鏖战数月,就在北戎聚集部族,准备向长庆关发起总攻前夕,一位名叫卫深的带队校尉,率其亲自训练的一支完全依靠旗语、号角和特定手势执行命令的精兵,连夜迂回数百里,最终如一把淬火寒刃,精准地插入敌军主帅的心脏,一举扭转战局。

战报传回帝都,满朝皆惊。

皇帝亲笔御书,诏其入京,擢升为骠骑将军,准其独立统领一军,镇守一方。

至同年十一月,卫深入京,其真实身份终被揭开,原来这卫深,竟是当年铁壁关遗孤、楚罡之孙、楚凛之子——楚浔!

为保血脉,他自幼隐姓埋名,而今,终以赫赫战功,重耀楚氏门楣!

朝野震动,少年将军,一战成名。

封将后,楚浔重返北疆,重整朔方军。

他尽得楚罡真传,甚至青出于蓝,凭借远超年龄的武艺和冷静到可怕的战场洞察力,用最小的消耗连挫北戎。

他所统领的那支奇兵,此后不断壮大,成为朔方五军的中军,得名“默营”。

此军行军作战,效率极高而悄无声息,凡其所至,皆如无声之处雷霆至,予敌以巨大的压力。

楚浔也因此种静默如哑、动若雷霆的指挥风格,被全军上下敬称为“哑帅”。

至永业十四年秋,北戎十六部终于放弃一举破关入驻中原的计划,自此北疆各州各城,终得以喘息。

台上老先生讲至末尾,慷慨激昂:“……但见哑帅端骑骏马坤灵、手持长枪破军,面对北戎五千铁骑,毫无惧色,默营兵将,如臂使指……历经十四载,朔方军再振威名!”

楚浔的成名之路与辉煌战绩,沈煜已经听过无数遍。

当年铁壁关一役,父亲还时常拿出来作为军事案例分析。

沈煜清晰地记得父亲曾说,铁壁关之战,敌军情报之精准、行动之迅捷,甚有只言片语提及一种北戎秘药,此战,根本不像寻常军事入侵。

啪!

台上说书先生再次拍桌,已听得入神的堂中众人从北疆战场上回过神来,爆发出一阵阵叫好声。

沈煜虽本能抗拒,但还是被故事的跌宕起伏吸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至这一声惊堂木响,才回过神来,对自己竟然听楚浔的故事听入了迷十分唾弃。

他调整了一下保持许久的坐姿,将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不服气又别扭地道:“我发誓,今日是我最后一次听有关他的事!”

观夏赶紧拉住他:“公子,小声些!咱现在可在京城里,楚将军威名赫赫……”

自楚浔成名后,父亲和兵营里的叔叔伯伯们一有空就拿出来夸,通常以“楚家那孩子最近”开头,再以“崽子,你可得好好学学”结束,一想就憋屈得紧,此时再听观夏的形容,沈煜登时不开心了。

他压低了声音,但依旧不服气地道:“你觉得他厉害?也是,冷静持重,算无遗策,爹爹和叔叔伯伯们都喜欢他,你也喜欢?”

说着又拿了一块桂花酥嘎嘣咬了一口:“既然你们都喜欢,改明儿,不,就今晚,我站在院儿里用雪糊脸,冻坏了去,以后就同他一样,僵着脸,冷冰冰的,不同你说话!看你喜欢不喜欢!”

观夏哪不知道沈煜一听别人夸楚浔就上头,赶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观夏觉得咱公子最好,谁也比不上!”

沈煜皱了皱鼻子,瞪了观夏一眼,起身:“哼!这还……”

估摸是起得急了,他被衣带绊了一下,一个趔趄,直接扑向了阁间之间的帘子,林煦迅猛闪身过来,也只捞到他一个衣角,嘶啦两声,湘妃竹帘与衣角棉帛一同破开。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林煦保持着抓衣角的姿势,观夏惊恐万分,沈煜跌坐在地,三人抬头,同时对上隔壁阁间里,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睛。

沈煜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盯着眼睛的主人,喃喃地接完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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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