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竹帘破开,雅间打通,两室之间,一览无余。

一侧光线明亮,美食满桌,茶香满室,主仆三人虽皆神情尴尬,但可想先前在其中,应是一派自由随意的自在氛围。

而另一侧,光线幽暗,一尊铜制小炉袅袅升起的幽香,在几尺高的半空中消散不见,矮几边上,仅一人落座,一男一女恭敬地站在其身后。

沈煜尴尬低头,见茶案矮几后,墨色麂皮军靴紧束着的劲瘦小腿笔直修长,如两柄收鞘的窄刀般,一柄横陈,一柄插在木质地板上,它们在阴影中绷着蓄势待发的力道,一旁垂落在地的玄色常服下摆一丝不苟,云纹流转银光。

沈煜小心翼翼将目光上移,桌案下方一寸,墨玉扣无多余纹饰,同色革带紧束着劲瘦腰身。桌案上方两寸,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分明,轮廓硬朗如刀,此时正把着一只素白瓷茶杯,缓缓转动。

“不,不好意思……”沈煜不敢抬头,咽了咽口水,心虚道歉。

那人却不开口,阁间里落针可闻。

沈煜硬着头皮抬眼,一看,呼吸便顿住了。

眼前之人,十分年轻,轮廓却似寒刃雕刻,锐利得近乎苛刻的下颌线收束着色泽极淡的薄唇,山脊般的鼻梁隔开光影,衬得眼窝愈深,然而这些都是陪衬,真正摄人的,是那双眼睛。

微微上挑的狭长眼尾,本该是多情的弧度,然而太过幽深漆黑的眸色,让它们覆上了一层永不消融的冰,此时这双眼睛正带着七分审视,三分玩味,看着他。

沈煜只觉得周遭空气凝滞压来。

沈煜尴尬咧嘴,堆出讨好的假笑。

那双眼睛投来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移到了他的耳朵。

沈煜下意识摸了摸耳朵上的珊瑚石坠子。

随后,那视线又落在地面,沈煜低头,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还坐在地上,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道歉:“哥哥!实在对不住,是我莽撞,冲撞了您!”

说完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坐着的人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叮咚。

良久,白玉茶盏轻轻搁碰紫檀木桌,才听到那人开口:“哥哥?”

声音低沉又清冽,虽问着,语气却无波无澜,像冬夜结冰的湖面,平稳、光滑、映着冷月的光,深不见底。

沈煜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立刻又紧张起来,却听那人又道:“无妨。”

沈煜刚准备松口气,见对方的目光似乎掠过他,看向他刚才所在的隔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好奇。

“只是未曾想,”楚浔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一枚炮仗炸在沈煜脑子里:“在阁下心中,楚某人竟是此种形象。”

“楚……楚某人?”

沈煜的笑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手中,在摔跤时还不忘挽救的半块桂花糕“啪嗒”摔在地上,角度正好,竖直落地,咕噜咕噜滚了几滚,滚到了楚浔脚边,一倒,挨在了楚浔靴子上。

楚浔低头看了看靴边黏上的桂花糕碎末,极轻极快地虚闭了闭眼睛。

沈煜,如!遭!雷!劈!

楚、楚、楚浔,他是楚浔!

完了完了,阿爹救我!

不对不对,外公救我!

沈煜蜷了蜷脚指头,做贼心虚地看向书童侍卫。

观夏将头埋在胸口,缩在角落。

林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回隔壁。

两人态度十分明显,公子自求多福,谁也救不了你!

“哎哟!今日怎如此热闹?”

就在沈煜快要僵成一尊小冰雕之时,一个带笑的声音响起。

裴子云笑嘻嘻地掀帘而入,对这修罗场视而不见,径直走到楚浔身边。

楚浔身后两人看他一眼,裴大公子,您哪只眼睛看出热闹了?

裴子云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沈煜,对楚浔道:“你又吓唬小孩儿?”

又转头对沈煜挤挤眼:“小公子别介意,我们将军人很好的,你刚才那些话,虽然……咳,直白了点,但也不算说错。”

说着,裴子云走上前,弯腰,笑容灿烂:“小公子是苏丞相家的吧?我是裴子云。”

裴子云以为套个近乎,沈煜能放松些,哪知晓沈煜只觉得更大的一道雷劈了下来。

这人认识自己,娄子岂不是直接捅到了家里!

沈煜已被霹到发懵,凭借着本能,僵直地向裴子云拱了拱手:“我、我叫沈煜……失、失礼……告、告辞!”

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逃离了这个让他恨不得原地打个地洞钻回顺天府的地方。

观夏赶紧对着楚浔鞠躬,忙不迭冲回阁子,拉上还在偷吃看戏的林煦,追了出去。

“跑了……”裴子云看着破碎的湘妃竹帘,用“热闹怎么就跑了呢”的语气可惜道。

楚浔从仓皇而逃的少年身上收回视线,转向比约定时辰晚了一刻才到的裴子云:“你来晚了。”

裴子云围着茶几绕圈儿:“楚静深啊楚静深,也怪不得别人要那么‘夸’你,给个铜镜,你照照,啧啧啧,这可不就像被那积雪糊了好几个时辰的么。”

楚浔递了个眼神过来。

早到,且在外偷听半天的裴大公子哈哈大笑:“这小孩儿可有意思,难为蜂巢这么些天暗查各方,还真的查出个话本子来!”

楚浔身后的姑娘瘪瘪嘴,那话本子就是她写的……

平直的唇没有弧度:“说正事。”

裴子云收起玩笑神色,落座正色道:“今日赵牧撺掇御史台参了苏家好几本,被圣上压下来了。”

楚浔摩挲扳指:“苏相早有准备,无需担心。”

裴子云又道:“再过几日永昌侯府设赏梅宴,请了赵臻,你要不要去看看。”

楚浔冷冷一笑:“不去。”

裴子云:“我就知道。那我去。”

说着他从怀里抽出一张帖子:“这你得去,朝夫人今日发到京中各家的帖子,老爷子应该也收到了,相府设宴,应是要将沈煜正式介绍给京中各方。”

楚浔看了一眼帖子,没说话。

裴子云道:“这就对了嘛,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多露露面,不然那些老迂腐又要参你。”

最后,裴子云从怀中掏出一封半指节厚的信,递给楚浔:“喏,我已经看过了,西南小魔王成长记。”

楚浔接过展开:

五岁,御赐墨宝,千里迢迢送至西南挂于正堂,因觉画中老虎孤零零,用朱砂在威压虎掌下添了一群圆滚滚的小鸡崽,歪歪扭扭落笔“百兽之王带崽巡山。”

六岁,府学听闻“撒豆成兵”,遂潜入家族祠堂将供奉先祖的熟豆尽数借走,按孙子兵法图阵排列又忘记清扫,致顺天总府祠堂角楼,被蚂蚁大军围攻。

九岁,因敬仰夫子,在夫子最珍爱的“淡泊明志”自画像上,用不褪色颜料给仙风道骨的夫子填了两撇翘胡子和一对威风凛凛的铜铃眼,笔锋初成,题字“镇学大将军”。

十一岁,中秋宴,宾客云集,为同贺祖母寿辰,用薄纱细竹于府中荷花池搭起巨大天灯,点燃后未升空,巨灯光影璀璨如梦似幻,意外造就轰动全城的地面星河奇景。

楚浔一目十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依然是“捣蛋记录”,俊脸一黑,双手一合,将这有史以来最不像密报的密报,放回了桌案上。

又看一眼破掉的帘子与沈煜跑走的方向,抬起手指,揉起眉心:“没有进过京?”

裴子云道:“这就不清楚,这些事儿也是从顺天府民间搜罗来的。”

裴子云继续揶揄:“让你别查你偏不听,就当给你解闷儿了,哈哈哈哈。”

并不知晓已经被查了老底儿的沈煜,一路跑回丞相府,冲进院子“砰”地关上房门,闷下一大口凉茶,寒冬腊月里,依旧觉得不解热。

追在他身后的观夏与林煦差被门板拍到脸,隔了好一会儿才悄悄推开一道门缝,一上一下两个脑袋偷偷往里看。

见公子正趴在茶桌上,眼神空洞。

“受刺激了。”林煦摇头。

“有眼睛都看得出来。”观夏抬头瞪了他一眼。

想要保护姐姐的少年公子,第一天出师……出师不利……

沈煜拍拍脸颊,暗悔,他怎么忘了,如今“楚家那孩子”也在京中!

悔过后,沈煜仔细回想起浮白仙居所见,又有些怅然起来。

他听过楚浔许多事迹,但在那些故事中,“楚浔”两个字,代表的是鲜衣怒马,是意气风发,是热血儿郎对北疆战场、策马银枪、奋勇抗敌的向往。

虽然自己将其议论了一番,但在沈煜想象中,这位“别人家的孩子”,应当是一个虽少年成名但沉稳庄持、虽性格冷淡但能征善战的厉害哥哥。

今天他看到的是什么?

是哥哥没错,可却是个无喜无怒、冷淡梳理、一两句话压死人的哥哥。

完全不是他向往又嫉妒的样子。

沈煜拍拍脑子,将楚浔拍出去,决定接下来的几日听舅舅的,老实一些。

这一老实,就老实到了接风洗尘宴的日子。

永业十七年腊月廿六。

寅时刚过,丞相府从沉睡中苏醒,老管家丛叔手持清单,声音不高却极有威信地对丫鬟仆从们传出一道道清晰的指令:

“正厅珍珠帘再擦拭一遍。”

“宴席用的官窑瓷器再清点一次,万不能有瑕疵。”

“园子里的路径积雪清扫干净,尤其是往水榭的那条,但留着松柏上的……”

下人们领了令,轻手轻脚且迅速地忙碌起来。

酉时初,一日忙碌过,丞相府门前已车马辚辚,车辕上悬挂的家徽灯笼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星河,流光溢彩。

身着崭新棉袍的门房和小厮们训练有素地小跑着引车、安顿,唱名声洪亮清晰,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热闹。

“吏部张尚书到——!”

“翰林院吕学士到——!”

“永昌侯到——!”

朱漆大门敞开,露出铺设着猩红地毯的庭院与回廊,宾客们步入其中,名贵香料与诱人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再往厅内,但见数十盏琉璃灯将宴厅照得亮如白昼,精美的官窑瓷器、银质餐具整齐摆放。

丝竹管弦悠扬,训练有素的侍女们穿着统一的服饰,步履轻盈地穿梭席间,为落座的宾客们奉上热巾茗香。

苏老丞相一身赭色团花常服,精神矍铄,满面红光,与往来宾客寒暄。

今日,被仔细打扮过的沈煜,身着一袭月白锦袍,压住丝丝好奇与不安,安静地跟在外公身边,一双灵动的眼大方地看向宾客们,微笑致意。

就在这时,唱名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同于之前的、更显敬重的意味:

“楚罡老将军,楚浔将军到——!”

这一声,引得不少宾客下意识端正了姿态,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厅外。

沈煜的微笑瞬间凝固,瞪着眼睛看向门口!

谁?谁来了?!

浮白仙居的煜崽:救命——

相府宴席的煜崽:救——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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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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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楚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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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归
连载中逢月织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