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围场风动,暗流潜藏

皇家围场的秋猎,是大周每年最隆重的盛典之一。

从秋分前三日起,京郊的猎场便开始热闹起来。禁军提前清场,划定围猎范围,搭建临时营帐;宗亲和大臣们带着家眷陆续抵达,车马络绎不绝,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一片流动的云霞。

沈明玥坐在前往猎场的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这是她嫁入东宫后第一次参加大型皇家活动,晚晴为她挑了一身石青色的骑装,腰间束着玉带,既不失太子妃的端庄,又便于行动。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温婉,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疏离——这是她半个月来学会的生存之道,用平静伪装自己,用沉默应对周遭的一切。

“公主,听说这次秋猎,陈小姐和她夫君也会来。”晚晴一边为她整理鬓发,一边小声提醒,语气里带着担忧,“您……您可得小心些。”

沈明玥握着马鞭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她早该想到的。皇家秋猎是何等重要的场合,陈若微作为吏部尚书的女儿、宋国公府的世子妃,没有不来的道理。谢景渊心里的那个人,她总要面对的,躲是躲不过去的。

马车驶进猎场时,围场已经热闹非凡。临时搭建的营帐连绵起伏,像一座小型的宫殿群,侍卫们穿着统一的铠甲,在营帐间巡逻,腰间的佩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猎场中央的空地上,贵族子弟们骑着骏马,互相谈笑风生,各家的小姐们则聚在一起,对着往来的人群指指点点,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沈明玥刚下马车,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谢景渊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如松,正从对面的营帐走来。他显然是刚从校场过来,肩上还落着几片草叶,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准备好了?”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沈明玥点头,按照他们约定的“人前戏码”,微微侧身站在他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符合夫妻的身份,又不至于显得过分亲昵。

谢景渊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她往主帐走去。皇帝和皇后已经到了,正坐在帐外的观景台上,与几位老臣谈笑风生。看到他们过来,皇帝笑着招手:“景渊,明玥,过来坐。”

沈明玥跟着谢景渊行礼问安,举止得体,声音温婉,没有丝毫怯场。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她的手笑道:“明玥这身骑装真好看,比宫里那些娇滴滴的样子精神多了。一会儿可要让景渊教你骑射,咱们大周的太子妃,可不能只会描龙绣凤。”

沈明玥笑着应下,心里却暗自苦笑。她从小在南国长大,学的是琴棋书画、女红刺绣,骑射只会些皮毛,哪里敢在这些行家面前献丑?

就在这时,一阵轻柔的说话声传来,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臣女陈若微,携夫君李文轩,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沈明玥的心微微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一对璧人正从台阶下走来。女子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一件素色披风,身姿纤细,眉眼温婉,正是陈若微。她的丈夫李文轩穿着月白色的骑装,身姿儒雅,正温柔地扶着她的手臂,两人并肩而立,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

沈明玥下意识地看向谢景渊。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马鞭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瞬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易察觉的刺痛,有压抑的烦躁,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阴鸷。他的目光落在陈若微和李文轩交握的手上,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密林,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

沈明玥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平静。果然,传闻是真的。这个女人,在他心里的分量,远比她想象的要重。

“免礼吧。”皇帝笑着摆手,“若微身子弱,不用多礼。文轩,你可得好好照顾你夫人,别让她在猎场受了风寒。”

李文轩连忙谢恩:“谢皇上关心,臣定会照看好内子。”他说着,体贴地为陈若微拢了拢披风,动作自然而亲昵。

陈若微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景渊和沈明玥身上,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对着谢景渊福身:“太子殿下近日安好?”又转向沈明玥,屈膝行礼,“太子妃娘娘安好,臣女久闻娘娘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态度恭敬,没有丝毫逾越,仿佛只是在对一位普通的皇室成员行礼。

谢景渊的声音冷得像冰:“安好。”只说了两个字,便没再开口。

沈明玥回以浅笑,声音温和:“陈小姐客气了,快请起吧。”她的目光落在陈若微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里了然——原来她已经有孕了。难怪谢景渊的反应会这么大。

陈若微和李文轩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退了。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谢景渊的脸色更沉了,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皇帝似乎没察觉到儿子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一会儿的围猎:“景渊去年猎了头白狼,今年可有什么目标?”

谢景渊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顺其自然。”

沈明玥安静地坐在一旁,没再说话。她能感觉到,谢景渊的心思已经不在这观景台上了。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陈若微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显然是心里的烦躁还没散去。

她暗自庆幸他们的“约定”——幸好他们只是交易关系,否则看到丈夫对别的女人如此在意,心里该有多难受。

围猎很快就开始了。

号角声响起,猎场的闸门被打开,成群的猎物被赶了出来,鹿鸣、兔奔、狐窜,场面热闹非凡。皇帝一声令下,皇子们率先策马冲出,贵族子弟们紧随其后,一时间,马蹄声、箭矢破空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响彻猎场。

沈明玥没有跟去,她按照事先和谢景渊的约定,留在了观景台附近的休息区。这里聚集着各家的女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品茶,一边议论着场上的局势。

她刚坐下没多久,就感觉到几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身上。

斜对面,几位衣着华丽的小姐正对着她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其中一个穿粉色衣裙的,是定北侯的女儿,她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有些人啊,真是走了狗屎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旁边的人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小声点。

沈明玥端起茶杯,假装没听见。她知道,这些人大多是陈若微的拥护者,或是看不惯她这个“外来者”抢走了太子妃的位置,说几句酸话很正常。她没必要跟她们计较,徒增麻烦。

可麻烦往往是自找的。

定北侯小姐见她不搭理,反而来了劲,端着茶杯走过来,故意撞了一下她的手臂。茶杯里的茶水洒了出来,溅湿了她的骑装。

“哎呀,对不起啊太子妃娘娘,”定北侯小姐假惺惺地道歉,眼里却满是挑衅,“我不是故意的,您可别往心里去。”

晚晴气得脸都红了:“你明明是故意的!”

沈明玥按住晚晴的手,抬眼看向定北侯小姐,眼神平静无波:“无妨。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换一件便是。”

她的平静让定北侯小姐有些意外,随即又觉得是心虚,冷笑道:“娘娘倒是大度。只是不知道,待会儿太子殿下看到您这副样子,会不会也觉得‘无妨’?”

沈明玥放下茶杯,站起身。她比定北侯小姐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定北侯小姐,这里是皇家猎场,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我是大周的太子妃,代表的是东宫的颜面,更是南国的颜面。你对我不敬,便是对东宫不敬,对皇上不敬。要不要我现在派人去告诉定北侯,让他来教教你规矩?”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定北侯小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顺可欺的南国公主,说起话来竟然这么厉害,一下子就把“对皇上不敬”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沈明玥会如此强硬。

定北侯小姐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咬着牙行礼:“臣女……臣女知错了,求太子妃娘娘恕罪。”

“知错就好。”沈明玥淡淡道,“回去吧,别再惹事了。”

定北侯小姐灰溜溜地走了,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有敬畏,有忌惮,再也没人敢轻易放肆。

晚晴松了口气,小声道:“公主,您刚才太厉害了!”

沈明玥笑了笑,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在南国时,她是被宠坏的公主,可也跟着父王学过不少权谋之术。她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味的退让只会被人欺负,该强硬的时候,必须强硬。

她正想喝口茶歇口气,却看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对着她行礼:“太子妃娘娘,不好了!方才二皇子的马受惊了,把陈小姐的侍女撞了,陈小姐……陈小姐好像动了胎气,正在那边哭呢!”

沈明玥的心猛地一沉。

麻烦,还是找来了。而且,偏偏是和陈若微有关。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带我去看看。”

晚晴担忧地拉住她:“公主,这分明是有人想把事情引到您头上,您别去啊!”

“不去不行。”沈明玥摇头,“我是太子妃,出了这种事,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更何况,谢景渊还在猎场上,若是让他知道陈若微出事了,而她这个太子妃却置之不理,指不定会怎么想。

她跟着小太监来到事发地点,远远就看到陈若微正靠在李文轩怀里,脸色苍白,捂着小腹,低声啜泣。周围围了不少人,二皇子站在一旁,一脸懊恼,不停地解释:“不是我故意的,是马突然受惊了……”

看到沈明玥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和看戏的意味。

李文轩看到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太子妃娘娘,您可来了。若微她……”

沈明玥没理会他的语气,径直走到陈若微面前,蹲下身,声音温和:“陈小姐,怎么样?要不要紧?太医来了吗?”

陈若微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多谢娘娘关心,太医还没到……我没事,就是吓着了。”

沈明玥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谢景渊策马奔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陈若微面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扫过陈若微苍白的脸,又落在她捂着小腹的手上,最后看向沈明玥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质问和冷意,仿佛认定了是她搞的鬼。

沈明玥的心微微一凉。

果然,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会惹麻烦的外人。

她刚想解释,陈若微却轻轻摇了摇头,对谢景渊柔声道:“殿下别怪太子妃娘娘,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反倒更像是受了委屈。

谢景渊的脸色更沉了,看向沈明玥的眼神里,冷意更甚:“沈明玥,这里是猎场,不是你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管好你的人,别给我惹事。”

沈明玥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委屈和愤怒,平静地开口:“殿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二皇子的马受惊了,撞到了陈小姐的侍女,陈小姐只是受了惊吓。我刚到这里,正要让人去请太医。”

“是吗?”谢景渊显然不信,语气里带着嘲讽,“巧合得很。”

就在这时,太医匆匆赶来,连忙为陈若微诊脉。片刻后,他松了口气,对众人道:“放心吧,陈小姐只是受了惊吓,胎像稳固,没什么大碍,开几副安胎药,静养几日就好了。”

听到“没什么大碍”,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谢景渊的脸色稍缓,却依旧没看沈明玥,只是对李文轩道:“带她回去休息,好好照顾。”

“是,多谢殿下关心。”李文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抱起陈若微,转身离去。

谢景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沈明玥,眼神复杂,最后只留下一句“安分点”,便转身离开了,显然是没打算听她解释。

沈明玥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晚晴愤愤不平:“公主,您看他!不分青红皂白就怪您!陈小姐分明是故意的!”

沈明玥摇了摇头,没说话。她早该知道的,在谢景渊心里,陈若微永远是特殊的。今天这件事,不管是不是她的错,在他看来,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她抬头看向猎场中央,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围猎快要结束了,可她知道,这场围绕着她和谢景渊、围绕着陈若微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夜色渐浓,猎场的营帐亮起了灯火。沈明玥回到自己的营帐,卸下沉重的骑装,只觉得身心俱疲。晚晴为她端来热水,她泡了泡脚,才觉得舒服了些。

“公主,太子殿下今晚……会过来吗?”晚晴小心翼翼地问。

沈明玥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他现在八成在担心陈若微的情况,哪里会记得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果然,直到夜深,谢景渊都没有来。

沈明玥躺在榻上,听着帐外的风声,心里异常平静。这样也好,省得她还要费心扮演“恩爱夫妻”。

可她不知道,在她的营帐不远处,皇后正站在阴影里,看着谢景渊的营帐灯火通明,而太子妃的营帐却早早熄了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对夫妻,果然是面和心不和。看来,是时候给太子妃找点“事”做了,也好让她知道,这东宫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夜风吹过猎场,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像一场无声的预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汹涌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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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骨囚
连载中陈皮糖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