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红烛冷帐,三约为界

沈明玥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婚床上,凤冠上的珍珠垂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着烛火,在红绸帐幔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已经是亥时了。

殿外的喜乐声早已散尽,宾客们的喧闹也渐渐平息,只剩下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沉。晚晴帮她卸了一半的钗环,见她望着帐顶出神,忍不住轻声道:“公主,要不您先歇会儿?太子殿下许是……不会过来了。”

沈明玥回过神,看着铜镜里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自己。凤冠太重,压得她脖颈发酸,嫁衣上的金线绣纹硌着皮肤,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摇了摇头:“再等等吧。”

她知道谢景渊不会像寻常新郎那样,带着酒意来掀她的盖头,说些缠绵的情话。他们之间,本就不是寻常的夫妻。这场婚礼,于他而言,是皇命难违的任务;于她而言,是保家卫国的牺牲。他们是站在天平两端的棋子,被命运的手摆到了一起,仅此而已。

果然,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谢景渊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喜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衬得侧脸的线条愈发冷硬。他身上没有酒气,只有边关风沙的凛冽气息,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晚晴吓得赶紧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谢景渊没看她,目光径直落在沈明玥身上,声音低沉如冰:“你们都下去。”

晚晴担忧地看了沈明玥一眼,见她点头,才带着其他侍女悄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红烛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却像是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谢景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新郎的温情,只有审视和淡漠,仿佛在评估一件刚入库的兵器。他的目光扫过她未卸的凤冠,扫过她紧抿的唇,最后落在她交握在膝上的手上——那双手纤细白皙,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

“南国的规矩,倒是比我想的繁琐。”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明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深,像北疆的寒潭,望不见底,却又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轻声道:“殿下若是觉得繁琐,我……”

“不必。”谢景渊打断她,“既已成婚,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他顿了顿,又道,“南国送来的陪嫁,我让人清点过了,都放在西厢房,你让人好生收着。”

沈明玥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才点头:“谢殿下。”

他似乎没打算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要往窗边的软榻走——那里显然是他准备歇脚的地方,与婚床隔着至少三丈远。

沈明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酝酿了许久的勇气突然涌了上来。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必须为自己争取一条后路,一条能回到南国的路。

“殿下请留步。”她站起身,凤冠的重量让她晃了一下,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谢景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眉峰微挑,像是在问“何事”。

沈明玥攥紧了衣袖,指尖几乎嵌进布料里,声音却异常清晰:“我有几句话,想跟殿下说清楚。”

“说。”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知道,殿下并不愿娶我,我也不愿嫁殿下。”沈明玥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这场婚事,不过是两国为了‘和平’做的交易。我是南国的公主,为了家国百姓,不得不来;殿下是大周的太子,为了皇命,不得不娶。我们之间,本就没有半分情意。”

谢景渊的眼神没有波动,仿佛她说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明玥见状,心里的底气又足了些,继续道:“既然如此,我想跟殿下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谢景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觉得有趣,“你倒是说说,哪三章?”

“第一,”沈明玥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持着,“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在人前扮演好恩爱模样,维护两国的颜面。私下里,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您心里有谁,想与谁来往,我绝不过问;同样,我的心事,我的过往,也请殿下不要插手。”

她说到“心里有谁”时,明显感觉到谢景渊的眼神冷了几分,像结了一层薄冰。她知道他在想陈若微,可这正是她要的——他心里有别人,才不会对她产生不该有的纠缠。

“第二,”她定了定神,说出第二个条件,“东宫的中馈,我会按大周的规矩打理,不会让殿下被后宫琐事烦扰,也不会让南国蒙羞。但我的院落,我的侍女,还请殿下给我几分自由,不要像看管犯人一样看管我们。”

她想起这半个月在汀兰水榭的日子,那些无处不在的侍卫,那些窃窃私语的下人,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喘不过气。她可以接受交易,却不能接受囚禁。

谢景渊的目光落在她倔强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可以。”

沈明玥的心猛地一跳,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答应。她定了定神,说出最重要的第三个条件,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第三,三年。给我三年时间。”

谢景渊的眉峰蹙起:“什么意思?”

“三年后,等殿下登基为帝,根基稳固,大周与南国的关系也趋于稳定,”沈明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请殿下放我回南国。到那时,我们便可昭告天下,解除婚约,您可以另娶您心悦之人,我也能……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谢景渊,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她知道这个要求有多冒险,以他的权势和性格,完全可以一口回绝,甚至可能因为她的“不知好歹”而发怒。

殿内陷入了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谢景渊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冷意。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剖开,看清她藏在温顺外表下的所有心思。

沈明玥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却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如果现在退缩了,这辈子可能都回不了南国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景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就这么想回去?”

“是。”沈明玥咬着唇,几乎要出血,“南国是我的家,那里有我的亲人,有我……放不下的人。”她没说苏文瑾的名字,却知道谢景渊能懂。

谢景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放不下的人?是那个叫苏文瑾的吏部尚书之子?”

沈明玥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他怎么会知道苏文瑾?

谢景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既然要娶南国的公主,自然要查清她的底细。你的青梅竹马,你的婚约,你的喜好,我这里都有。”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硬,“沈明玥,你要搞清楚,从你踏入大周疆域的那一刻起,你的身份就变了。你是大周的太子妃,不是南国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小公主。”

沈明玥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以为自己的心事藏得很好,却没想到,在他面前,她就像透明的一样,所有的过往都被摊开,晾晒在他冰冷的目光下。

“我知道我的身份。”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正因为知道,我才不敢奢求别的,只求三年后,能落叶归根。”

谢景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唇。他突然想起南下的密探传回的消息——南国公主沈明玥,性温婉,喜静,尤擅刺绣,与苏文瑾自幼相识,情谊深厚。那时他只当是无关紧要的信息,此刻看着她倔强又脆弱的样子,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烦躁。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女子,为了攀附权贵,不惜用尽手段,像沈明玥这样,刚嫁过来就想着离开的,还是第一个。

“可以。”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答应你这三个条件。”

沈明玥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他真的答应了?

“但你要记住,”谢景渊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说,“这三年里,你必须扮演好太子妃的角色。言行得体,进退有度,不得给我惹任何麻烦,更不能让南国的人觉得,我大周亏待了他们的公主。”

“我会的。”沈明玥连忙点头,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眼眶却忍不住红了。只要能回去,别说三年,就是十年,她也能忍。

“还有,”谢景渊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别妄想在我面前玩花样。你在南国的亲人,你的那个苏公子,他们的安危,都系在你是否‘安分’上。如果你敢做出有损大周颜面,或是让我不满意的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冷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明玥的心头一紧,连忙道:“我不会的。殿下放心,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手握重兵的太子,要对付一个南国的书生,简直易如反掌。为了苏文瑾,为了家人,她也必须安分守己。

谢景渊似乎满意了她的态度,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闭上了眼睛,显然是打算在这里过夜。

沈明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冷漠、强势,却又有着自己的原则。他答应了她的条件,却也明确了底线,像一场公平的交易,没有感情,只有筹码和规则。

这样也好,她想。没有感情纠葛,没有痴心妄想,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演好这场戏,三年后,就能重获自由。

她站起身,自己动手卸凤冠。凤冠太重,她费了很大的劲才取下来,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脱掉繁复的嫁衣,换上一身素色的中衣,走到内室的床边坐下。

床很大,铺着鸳鸯戏水的锦被,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躺在外侧,离软榻远远的,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流苏,听着外间谢景渊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却异常清醒。

她想起苏文瑾送她的那枚木棉花玉佩,此刻正贴在她的胸口,带着她的体温。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在心里默念:文瑾哥哥,等我,三年后,我一定回去找你。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沈明玥不知道,有些约定,从一开始就注定会被打破;有些人心,也并非如表面那般坚硬如铁。

她更不知道,外间的软榻上,谢景渊根本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耳边是她细微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气——那是南国特有的味道,清新、温婉,与他常年闻惯的硝烟味截然不同。

他想起密探描述的画面:南国公主在桃花树下刺绣,苏文瑾站在一旁为她撑伞,两人相视而笑,画面美得像一幅画。那时他只觉得无关紧要,此刻却莫名地觉得有些刺眼。

他闭上眼,将那点莫名的烦躁压下去。不过是一场交易,三年而已,很快就会过去。他需要一个太子妃来堵住朝臣的嘴,稳住南国的局势,而她需要一个承诺来安心扮演这个角色。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至于其他的,不重要。

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殿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月光,依旧静静地洒在地上,见证着这场始于权谋、终于约定的婚姻,在寂静的夜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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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骨囚
连载中陈皮糖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