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都的夜，是从百乐门的霓虹灯亮起时开始的。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栋五层楼高的西式建筑。巨大的霓虹招牌闪烁着“PARADISE BALLROOM”的英文字样，旋转门不停转动，吐出吞进衣着光鲜的男女。门童穿着猩红的制服，白手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身上这件月白色素缎旗袍，是临出门前从颜三小姐的衣柜深处翻出来的。料子是好料子，只是样式已有些过时。我将长发松松绾了个髻，别了一支珍珠簪子——那是季夫人留下的遗物。脸上薄施脂粉，镜子里的少女眉眼清冷，与这烟花之地的奢靡格格不入。
“小姐，我们……真的要进去吗？”喜儿的声音在身后颤抖。她穿着我的一件旧夹袄，扮作我的丫鬟，此刻脸色发白，紧紧抓着我的衣袖。
“你在外面等我。”我将手袋递给她，“若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你就去警察厅找沈副官——就说，颜督军的三女儿在百乐门失踪了。”
喜儿瞪大眼睛：“小姐！这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才不能让你跟我进去。”我拍拍她的手，声音放柔，“放心，我会小心的。”
说完，我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走向那扇旋转门。
门童打量了我一眼，见我衣着素净却料子上乘，妆容淡雅却气质不凡，未加阻拦，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热浪扑面而来。
百乐门的大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下，折射出千万点碎光。空气中混杂着香水、雪茄、酒精和脂粉的味道，甜腻得让人窒息。舞池里，西装革履的男子搂着旗袍女子翩翩起舞，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夜上海》，歌声甜糯慵懒。
“小姐，第一次来？”一个穿着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侍者迎上来，笑容职业。
“我找白蝶小姐。”我直截了当。
侍者笑容不变：“白蝶小姐正在后台准备，不见客。小姐若是想听她唱歌，可以点杯酒，稍等片刻。”
我从小手袋里掏出一枚银元，塞进他手里：“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侍者掂了掂银元，笑容真切了几分：“小姐稍等。”
他转身走向后台。我环顾四周，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刚落座，便有穿着暴露的女招待端来酒水单。我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目光却始终盯着后台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舞池里的男女换了一拨又一拨，歌声从周璇换到白光，烟雾越来越浓。我的柠檬水见了底，侍者却还没回来。
正想起身去问，一道人影忽然在对面坐下。
“小姐一个人？”
我抬眼，看见一个穿着条纹西装、梳着油头的年轻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约莫二十出头，长相算得上英俊，只是眼神轻浮，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我在等人。”我冷淡道。
“等谁？男朋友？”男子凑近了些，酒气扑面而来，“不如先陪我跳支舞？这里的探戈，我可是跳得最好的。”
“不必。”我起身欲走。
男子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别急着走啊，交个朋友嘛——”
“放开。”我声音冷了下来。
“哟，脾气还不小。”男子非但不松手，反而更用力了，“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锦都商会会长，跟你们颜督军也是常来常往的。你是哪家的小姐？看着面生……”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那手指修长有力，看似轻轻一握，男子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她让你放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转头，看见司徒雁七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着，头发也有些凌乱，像是匆匆赶来。可那双眼睛在昏暗灯光下亮得惊人，此刻正冷冷盯着那油头男子。
“司……司徒少爷？”男子认出了他，慌忙松手，“误会，误会！我不知道这位小姐是您的人……”
“现在知道了？”司徒雁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
“知道了，知道了！”男子连连点头，狼狈地溜走了。
司徒雁七这才看向我，眉头紧皱：“颜蓁蓁，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一个女孩子独自来百乐门，你是嫌命太长？”
“我有事。”我揉着发红的手腕。
“什么事非得来这种地方办？”他拉开椅子坐下，招手叫来侍者，“两杯咖啡，不要酒。”
侍者应声退下。司徒雁七这才仔细打量我：“你穿成这样……是来找人的？找谁？”
我犹豫了一下。司徒雁七虽然看似纨绔，但几次接触下来，直觉告诉我他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况且，若那“白蝶”真是乔以婉，我一个人恐怕应付不来。
“白蝶。”我压低声音，“今日晚报上那个‘前清格格’。”
司徒雁七的眼神骤然锐利：“你认识她？”
“可能认识。”我谨慎道，“也可能……只是长得像。”
侍者端来咖啡。司徒雁七端起杯子，却没喝，只是用勺子慢慢搅动：“你知道白蝶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她是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百乐门的。”司徒雁七的声音压得很低，“自称是肃亲王的外孙女，家道中落后流落风尘。歌喉一般，但胜在神秘——她从不见客，不陪酒，不跳舞，每晚只唱两首歌，唱完就走。可偏偏就是这样，反而引来了更多好奇的人。”
三个月前。正是我重生为颜蓁蓁的时间。
“你对她感兴趣？”我问。
“不是我。”司徒雁七摇头，“是我二哥。”
“司徒雁南？”
“对。”他喝了口咖啡，“我二哥上个月在百乐门应酬，偶然听了白蝶唱歌，之后便常来。他那人你也知道，风流惯了，可这次……不太一样。他私下查过白蝶的底细，却什么也查不到。就像这个人，是凭空冒出来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若白蝶真是乔以婉，她出现在这个时代本就诡异。若再与司徒家扯上关系……
“你为什么找她？”司徒雁七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