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百乐门惊魂(2)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清澈见底。沉默片刻,我决定说一部分实话:“她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一个已经死了的故人。”

司徒雁七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追问。可最终,他只是点点头:“我帮你见她。”

“什么?”

“后台的管事我认识。”他起身,“跟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嘈杂的舞池,走向侧面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紧闭的门,两个穿着黑衫的壮汉守在门口。见到司徒雁七,两人立刻躬身:“司徒少爷。”

“跟王经理说一声,我带个朋友见见白蝶小姐。”司徒雁七淡淡道。

其中一个壮汉推门进去,片刻后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后是另一番天地。

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个个化妆间,门上贴着名字。空气里弥漫着香粉和发油的味道,穿着戏服、舞衣的女子匆匆走过,看到司徒雁七时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搭话。

最里面的那间房,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娟秀的字:白蝶。

司徒雁七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请进。”

我的手心沁出汗来。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化妆间不大,一面巨大的镜子占满了整堵墙。镜前亮着一圈灯泡,一个穿着月白色绣花旗袍的女子背对我们坐着,正对着镜子梳头。她的长发如瀑,发梢微卷,发间别着一支蝴蝶形状的钻石发簪——那发簪的样式,竟与前世乔以婉常戴的那支一模一样。

“白蝶小姐。”司徒雁七开口。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镜子前的灯光太亮,照得她脸色有些苍白。柳叶眉,杏仁眼,薄薄的嘴唇涂着淡粉色的唇膏。她的五官并不惊艳,可组合在一起,却有种楚楚动人的风韵。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怯意,七分温柔。

和乔以婉一模一样。

不,还是有细微差别。眼前这个女子,看起来更年轻些,约莫十**岁。眼角的细纹更少,眼神也更清澈。可那神态,那抿唇的弧度,那微微歪头的习惯……

“司徒少爷。”白蝶起身,盈盈一礼,声音软糯,“这位是?”

“这是我朋友,颜蓁蓁。”司徒雁七介绍道,“她对白蝶小姐很是仰慕,想与小姐说几句话。”

白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可我却觉得脊背发凉。她在打量我,用一种看似温柔实则锐利的目光。

“颜小姐。”她微微一笑,“请坐。”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司徒雁七退到门边,抱臂倚墙,看似随意,却将门口守住了。

“白蝶小姐是哪里人?”我开口,声音尽量平稳。

“北平。”她答道,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杯茶,“家道中落,流落至此,让颜小姐见笑了。”

“北平哪个区?”

她倒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西城。颜小姐对北平很熟?”

“去过几次。”我盯着她的眼睛,“白蝶小姐可曾听说过……乔以婉这个名字?”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温柔浅笑:“乔以婉?没听过。是颜小姐的朋友?”

“一个故人。”我缓缓道,“长得很像白蝶小姐。”

“是吗?”她将茶杯推到我面前,“那真是巧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很多,许是我这张脸太普通了。”

不,不是普通。乔以婉的脸,我刻骨铭心。纵然前世最后一面是她将空气注入我的输液管,纵然恨她入骨,可那张脸,我绝不会认错。

“白蝶小姐的蝴蝶发簪很别致。”我换了个话题,“是在哪里买的?”

她抬手抚了抚发簪,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家母的遗物。不值什么钱,只是留个念想。”

“令堂姓什么?”

白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颜小姐,问这些……似乎不太合适。”

气氛微妙地僵持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男人粗嘎的声音响起:“白蝶呢?让白蝶出来陪我喝一杯!”

守在门口的壮汉似乎在阻拦:“张老板,白蝶小姐不见客……”

“不见客?老子今晚包了场子,她凭什么不见?!”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满脸通红,显然是喝多了。

他看到白蝶,眼睛一亮,踉跄着扑过来:“白蝶,来,陪张老板我……”

白蝶惊惶后退,撞倒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

司徒雁七一步上前,挡在了白蝶身前:“张老板,白蝶小姐今日有客。”

“有客?什么客能比老子重要?”张老板眯着眼打量司徒雁七,忽然笑了,“哟,这不是司徒家的小七爷吗?怎么,你也看上这妞了?”

司徒雁七脸色一沉:“张老板,请自重。”

“自重?老子花钱就是大爷!”张老板伸手要去拉白蝶。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看到白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眼神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秒,她又恢复了那副受惊小兔的模样,瑟缩在司徒雁七身后。

“张老板。”我忽然起身,“白蝶小姐是百乐门的台柱子,王经理亲自定的规矩,只唱歌不陪酒。您若硬来,闹到王经理那儿,怕是不好看。”

张老板转头看我,眯着眼:“你又是谁?”

“督军府,颜蓁蓁。”

他愣了愣,酒似乎醒了几分。锦都谁不知道颜督军?虽不是顶天的权贵,却也是手握兵权的实权人物。

“颜……颜小姐?”他的气焰矮了半截,“失敬失敬。我不知道白蝶小姐是您的朋友……”

“现在知道了?”我学司徒雁七刚才的语气。

“知道了,知道了!”张老板讪笑着退了出去。

化妆间重新安静下来。

白蝶抚着胸口,脸色苍白,眼中含泪:“多谢司徒少爷,多谢颜小姐。若非二位,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白蝶小姐以后还是小心些。”司徒雁七淡淡道,“这种地方,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白蝶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我看着她柔弱无助的模样,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深。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冷光,绝不是错觉。

“时间不早了。”我起身告辞,“白蝶小姐好好休息。”

“颜小姐慢走。”白蝶送我们到门口,忽然轻声说,“颜小姐若是有空……常来坐坐。”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门边,灯光从背后打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那神态,那语调,与前世乔以婉邀请我去她家做客时,一模一样。

“好。”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出百乐门,夜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喜儿在街对面焦急地张望,看到我,立刻跑过来:“小姐!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久?”

“没事。”我握了握她的手,冰凉一片。

司徒雁七跟了出来,站在我身边,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

“她不是普通人。”他忽然说。

“我知道。”

“你那个故人……”他转头看我,“是怎么死的?”

我沉默良久,轻声道:“被人害死的。”

司徒雁七吸了口烟,没再追问。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需要我派人盯着她吗?”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摇头:“不必。我自己会查。”

“那你小心。”他将烟蒂扔进下水道,“那个张老板不是什么善茬,今晚虽然退了,难保不会报复。这几天,我派两个人暗中保护你。”

“不用……”

“别拒绝。”司徒雁七打断我,眼神认真,“颜蓁蓁,我知道你聪明,有主意。可这世道,有些事不是靠聪明就能应付的。就当……是我替雁九照顾你。她若知道我让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非骂死我不可。”

我想起司徒雁九爽朗的笑容,心中一暖:“那就……多谢了。”

他笑了笑,招手叫来一辆黄包车:“我送你回去。”

车上,我们都没说话。锦都的夜景在眼前掠过,霓虹灯的光影明明灭灭。我靠在车篷里,闭上眼睛。

白蝶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到底是不是乔以婉?

如果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是和我一样重生,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黄包车在督军府后门停下。司徒雁七扶我下车,忽然低声道:“蓁蓁,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

“下个月,我要去法国了。”

我怔住:“法国?”

“父亲安排的。”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涩,“说是去学什么企业管理,镀层金回来好接管家族生意。其实我知道,他是嫌我在锦都惹事太多,想把我支开。”

我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似乎不需要。

“去多久?”最后,我只问了这一句。

“三年。”他看着我,“三年后回来,你……会等我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我看着他,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烫得我几乎不敢直视。

“司徒少爷……”

“叫我雁七。”他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蓁蓁,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别人。我也知道,我从前荒唐,配不上你。可这三个月,我看着你一点点变得不一样,看着你从那个怯懦的颜三小姐,变成现在这个敢在课堂上质疑圣贤、敢独自闯百乐门的颜蓁蓁——我没办法移开眼睛。”

我的心跳乱了一拍。

“去法国三年,我会好好学,好好改。”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三年后我回来,若你还未嫁人,若你心里……能有一点点我的位置,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

夜风吹过,扬起他的额发。这个一向玩世不恭的司徒七少,此刻的神情认真得让我陌生。

我想起沈傲的信,想起那句“身后万家灯火,其中亦有你窗前一盏”。

又想起前世宋子衡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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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浮梦
连载中陌上无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