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池再次醒来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叫醒的。
酒店的白床单泛着冷光,他坐起身时,昨夜梦里那股下坠的虚浮感还残在骨缝里。
他冲了把冷水脸,镜中人眼底还有点未散尽的倦意,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换好衣服下楼,刚走到电梯厅,手机就响了,是酒店前台的号码。
“宋先生,您好。这里有您的一个快递包裹,是今早刚寄到的。”
“我知道了,这就过来。”
前台的小姑娘把一个裹着防震气泡膜的硬纸盒递给他。
回到房间,他仔细拆开。
气泡膜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的锦盒,打开锦盒,垫着的明黄绸布上,躺着一颗玉色圆珠。
珠子质地温润,色泽匀净,珠身刻着一圈细小又规整的符号,纹路曲折,不像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字符形制陌生,既不像常见铭文,也不像装饰纹样,看不出头绪。
宋砚池拿出手机,对着珠子拍了几张清晰照片,先是在文字、玉器、古纹样的资料库中一一检索,又翻了几本相关典籍资料。
一遍、两遍、三遍……所有能想到的方向都查遍了,没有一条能对得上。
他又拨了两个电话,都是平日里相熟、在古文字与玉器方面颇有研究的老师,简单描述了珠子的形制与字符,还把拍好的照片发了过去。
可几人回复得都很干脆:没见过,不在已知的古文字体系里,也没有相似的出土实物或文献记载。
宋砚池放下手机,望着桌上那颗安静的玉珠,轻轻蹙了下眉。
这颗小小的珠子上,究竟刻着什么?
还是说这就是前人胡乱刻着玩儿的?
他没有收起那点好奇心,反而越查越专注,指尖不停在键盘上敲击,在各类古文字、古玉、符号文献库里反复检索,一页页翻阅资料,试图找到一丝能对应的线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屏幕的光映在他沉静的脸上。
就在他盯着一行文献皱眉时——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不轻不重、却格外清晰的敲门声。
同时伴着一道带着几分戏谑、又毫不客气的声音。
“宋砚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只这一声,宋砚池的眉便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心里下意识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一时没有动作,也没有立刻开门。
门外的人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又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不打算让我进去坐坐?”
他这才无奈地走到门前,拉开门。
门一开,陈有仪站在门外。
同样是二十八岁的年纪,身形清挺修长,深灰色休闲西装穿得随性却不失分寸,领口松着两颗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透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贵气。
可眉眼却极锋利——眉骨清晰,眼型偏长,瞳色沉黑,看过来时眼神稳、准、冷,带着古建设计师独有的锐利与果决。鼻梁挺直,唇线利落,笑不笑都藏着一股一眼看透本质的强势,斯文又极具攻击性。
宋砚池皱了皱眉,面无表情看着陈有仪:“你怎么在这?”
陈有仪轻轻抬了抬眼,语气散漫又理直气壮:
“你在这,我为什么不能来?”
话音刚落,他直接侧身越过宋砚池,自顾自走进了房间。
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古建资料和那颗珠子,脚步一顿,随手就把珠子拿了起来,珠子在指尖转了转,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还研究起这个了?”
宋砚池没打算理他,就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他。
陈有仪被他看得无奈,把玩珠子的手顿了顿,终于不情不愿地松了口,淡淡解释了自己的来意:
“是姚少轩找我,说这儿有栋老宅要设计改造,我也是到了这儿才知道,你也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宋砚池,随口补了一句:
“姚家人难道没和你说?”
宋砚池没应声,只是冷淡地收回目光,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果然躺着一条杨灼刚发来的消息,消息里说得隐晦:说是之前不知道姚少轩另外请了设计师,但是人已经到了,不好推拒。
姚少轩,他难道还贼心不死?
现在对方特意把陈有仪找来,摆明了就是冲他来的,故意给他添堵。
宋砚池面无表情地按灭了屏幕,冷冷地看向陈有仪。
陈有仪被他看得轻嗤一声,把玩着那颗珠子,语气散漫里裹着点不耐,直接顶了回去:
“别这么看我,我本来也不想来。只是欠姚绍轩一个人情,他都找到我头上了,我不好推辞。”
他顿了顿,眉梢一扬,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刺:
“你以为谁都想天天看到你这张脸?”
宋砚池强压下心头的不快,仍冷着脸没说话。
陈有仪这才收了点戏谑,直截了当地开口:
“听那个什么杨助理说,姚宅的钥匙在你这。”
宋砚池一听,便明白了他的来意。
他没多废话,收拾妥当后,直接拿上钥匙,领着陈有仪一同往姚宅去。
他绝不会把钥匙直接丢给陈有仪,让他一个人过去。
因为他太清楚这人的性子——真要是放任他独自进了宅子,指不定转头就把他想好好保留的地方,全拆了重新规划设计。
果然,一路上陈有仪就没闲着,指尖在膝盖上比划着,语气里满是设计师的笃定与强势,滔滔不绝地铺陈着自己对姚宅的改造规划。
宋砚池起先没有说话,直到陈有仪越说越过分,才忍不住道:“让你过来,是让你在保留原有韵味的基础上改造,不是让你把姚宅拆了重建。”
陈有仪不服气坚持要“破旧立新”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妥协。
直到车子缓缓停在姚宅门前,这场争执才暂时告一段落。
陈有仪率先推开木门,视线从斑驳的青砖院墙扫到翘角的屋脊,忍不住脱口而出:“哇,这么老。”
语气里没有丝毫嫌弃,反倒带着几分设计师见到“璞玉”的兴奋——在他眼里,越是老旧的宅子,改造的空间就越大,越能发挥他的本事。
他快步走上前,指尖拂过墙面脱落的墙皮,随后便兴致勃勃地绕着宅子四处转了起来。
陈有仪和宋砚池刚踏入老宅院子的那一刻,屋脊上的檐辞忽然微微一怔。
一丝极淡、却绝对不会认错的气息,轻轻钻入他的感知。
是心珠的气息。
那是从他本体剥离、温养百年的灵光,独一无二,绝不会错。
这两个人身上,怎么会有他心珠的气息?
檐辞指尖轻轻一捻,空气中那缕微弱却清晰的心珠气息,被他悄无声息地纳入体内。
一丝温凉的灵力顺着珠息缓缓淌入灵体,原本有些虚淡的身形,都凝实了少许。
陈有仪走到正门两侧的立柱前,他抬手敲了敲,听了听里面的声响,眉头一皱:“这儿不要了,拆。这柱子都朽了,留着也是隐患,换成实木立柱,雕上简单的纹路,既结实又好看。”
说着,他又走到西侧的偏房,推了推吱呀作响的木门,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格局:“这块重新砌,做开放式厨房,打通和餐厅的隔断,做饭的时候还能和人说话,多方便。”
转身又瞥见墙角那面爬满藤蔓的矮墙,伸手扯了扯垂下来的藤蔓,“这面墙太碍事,推掉做景观,种上些绿植,再摆个石桌石凳,闲暇时坐这儿喝茶,不比堵在这儿强?”
他一边走,一边点评,一边规划,指尖点过一处处梁柱、墙面、门窗,嘴里的“拆”“改”“换”就没停过,眼里闪烁着改造的狂热,仿佛已经能看到姚宅被他改造成理想模样的样子。
而宋砚池,自始至终双手插在兜里,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脚步不快不慢,眼神落在陈有仪点评的每一处地方,眼底偶尔藏着不易察觉的抵触。
这就是他不肯把钥匙单独给他的原因,眼前这些被陈有仪视作“累赘”“隐患”的东西,都是他拼尽全力想要保留的回忆,是姚宅最珍贵的部分。
陈有仪绕着宅子整整转了一圈,才满意地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宋砚池扬了扬下巴,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我这规划还行吧?够专业吧?照我这么改,不出三个月,姚宅就能焕然一新,既实用又有格调。”
宋砚池缓缓抬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毫不掩饰地白了他一眼——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休想!
陈有仪一看他这神情,当场就不服气了,立马凑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炸毛:“你这眼神什么意思?不服气啊?我这规划哪里不好了?比你抱着一堆老破烂强多了吧!”
“没几处好的。”宋砚池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你只想着改造,从来没想过,有些东西不能拆,也不能改。”
“我怎么没想过?”陈有仪急了,嗓门都提高了几分,“总不能让姚老爷子住这么破旧的地方吧?”
宋砚池眉头微蹙,反驳道:“先不说其他,首先你说的影壁就不能拆,那是当年姚家老爷子的父亲亲自定的样式,花了很多功夫才有的。还有耳房,那里是当年姚家小姐的书房,墙面有她画的壁画,也不能动。”
宋砚池说完顿了顿,接着又道:“而且破旧又怎样?只要能修复,只要能留住它原本的模样,破旧又有什么关系?你说的这些“破旧”正是姚老爷子想守住的东西!”
两人又吵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较真。
院子里发生的这一幕全都落在檐辞的眼里。
他耐着性子静静观察,看着两人争执不休,看着宋砚池紧绷着脸据理力争,看着陈友谊吵得面红耳赤却依旧不肯退让,眼底的好奇渐渐变成了几分玩味,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可这份看热闹的心思,没能持续多久,当他听清陈友谊嘴里不停念叨的“拆”“改”“换”,看清他指点着姚宅的梁柱、墙面,扬言要拆毁那些时光沉淀的痕迹时,眼底的玩味瞬间褪去。
这个人,竟敢口出狂言,要破坏他守护多年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