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守宅护宅的灵。
这宅子的每一片瓦、每一根木、每一道墙,都是他守了百年的东西。
陈有仪说得越是轻巧,言瓷眼底的寒意便越重。
——竟敢在他面前,说要拆了这宅子。
风忽然就凉了几分。
檐辞垂眸,目光落在陈有仪正伸手敲打的那根木柱上,薄唇微抿,无声地动了动指尖。
下一秒——
“咚——”
陈有仪刚抬手,想再敲敲柱子,然而指尖还没碰到木头,那根柱子莫名一颤。
不是震动,是像活物似的,轻轻抖了一下。
陈有仪一愣:“嗯?”
他以为是错觉,又伸手去摸。
这一次,墙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异响。
像是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什么声音?”陈有仪脸色微变,下意识收回手。
宋砚池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四周:“风吧。”
可陈有仪分明觉得,那不像是风。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只有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檐辞倚在屋脊上,冷冷看着。
还不够。
他微微偏头,对着西侧那扇偏房的旧木门,轻轻吹了一口气。
“吱——呀————”
那扇门明明关得好好的,在没人碰的情况下,自己缓缓开了一条缝。
就在陈有仪目光对上那条缝的刹那——
“砰——!”
木门像是被一只暴怒的无形之手狠狠甩上,震得墙皮都微微发颤。
“啊!”
陈有仪吓得当场失声叫出来,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惊魂未定地盯着那扇门,再忍不住破口大骂:
“靠!什么鬼东西!”
“这宅子……这宅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嘴上骂得凶,身体却很诚实,他慌得手脚都软了,一边骂一边下意识往宋砚池身后缩,畏畏缩缩地躲在他背后。
“砚池……这、这房子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宋砚池被他拽得胳膊一紧,皱眉回头:“你躲什么?别大惊小怪,旧门松动,风一吹就这样。”
陈有仪死死抓着他的衣服,声音都发飘,不敢置信地反问:“你确定这是风吹的?哪有风能把门吹成这样?刚才明明是自己开又自己关上的!”
宋砚池喉间微顿,一时没接话。
他没法接。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确实不是风。
昨天在老宅遭遇的那些无法解释的怪事,瞬间全数涌回脑海。
原本只是隐约的猜测,在这一刻被彻底钉实。
这宅子里,一定藏着什么他用常理根本解释不了的东西。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落、屋檐、门窗,试图捕捉一丝半缕的异常。
而屋脊上的檐辞,将这些尽收眼底。
——现在知道怕了?活该。
他立在青瓦上,看着陈有仪躲在宋砚池身后瑟瑟缩缩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往上挑了一下。
这点小教训,只是开胃小菜。
再敢胡说八道要动他的宅子,他不介意让这房子再“热闹”一点。
眼底那点恶作剧的调皮渐渐褪去。指尖轻垂,袖摆不再暗涌,周遭的风瞬间温顺下来,连院角爬山虎的叶子都停止了躁动。
檐辞重新倚回檐角,依旧是那抹与青瓦融为一体的素白灵体,只是此刻眸光柔和了些,静静看着院中两人,没再做任何多余的小动作。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拂过瓦当的轻响。
陈有仪躲在宋砚池身后,屏住呼吸盯了那扇木门许久,见它再也没有动静,周遭也无半分异常,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慢慢往下落了点。
他悄悄抬眼,觑了觑身旁神色平静的宋砚池,又瞥了瞥空荡荡的院落,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方才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实在是丢尽了脸面。
沉默片刻,陈有仪清了清嗓子,抬手胡乱理了理被自己抓皱的衣领,又顺了顺有些凌乱的头发,试图找回几分往日的气场。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从宋砚池身后走了出来,重新昂起头,挺起胸膛,只是那声音再也没了之前指点江山的理直气壮,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干涩和虚浮:“咳……咳咳,既然没什么事,那今天……就先看到这儿吧。”
他说着,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里那些被自己点名要拆的梁柱和墙面,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忌惮,脚下更是下意识地往院门口挪了挪。
“设计改……改造的事,我回去再琢磨琢磨,下次……下次再过来和你们细谈。”
说完,连忙又接着补充了一句,只是底气依旧不足:“今天时间不巧,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陈有仪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往外走,脚步快得有些慌乱。
他连回头再看一眼宅子都不敢,一路直奔大门,像是身后真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般。
到了门口,他飞快掏出手机打车,车一到,几乎是蹿上去的,车门“砰”地一关,车子很快便驶离巷子,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仓皇逃离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设计师的嚣张气焰。
院子里重归安静。
宋砚池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许久。
宋砚池望着陈有仪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松了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喉间闷闷地笑了两声。
低沉、浅淡,又带着点无奈的好笑。
认识这么久,他还从没见过向来嚣张强势的陈有仪,怕成这副缩头缩脑的模样。
檐辞把这两声闷笑听得一清二楚,蹲在青瓦檐角,唇角悄悄弯起一小截,眼底也漫开一点浅淡的、看热闹后的小得意。
片刻后,宋砚池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回过神,抬头望向眼前这座沉默的老宅。
他莫名有种直觉,那道藏在宅子里、看不见的存在,是在护着这座宅子。
和他一样。
等到宋砚池和陈有仪都彻底离开,老宅重归寂静。
檐辞垂眸静静想着,到底要怎样,才能把心珠取回来。
片刻后,他眼底忽然亮了一亮。
对了。
那两人一个是来修复老宅的,一个是来做设计改造的,之后必定会经常出现。
既然心珠在他们手上……
那他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多多吸收心珠逸散出来的气息,一点点温养、凝聚自己虚散的灵体。
只要灵力足够,他便能暂时凝出凡人的模样,光明正大地靠近他们,接近宋家,再慢慢取回属于自己的心珠。
想通这一切,檐辞轻轻抬眼,望向空寂的院门方向。
白衣在风里微微一扬,刚才动了手脚,原本刚刚凝实了几分的身影,在灵力消耗过后,又一点点淡了下去,重新变得有些虚弱透明。
檐辞轻轻闭了闭眼,压下那一丝虚浮。
不急。
等他们下次再来,他就能借着那缕心珠气息,一点点补回来。
宋砚池回到房间,一眼便看见了静静摆在桌上的那颗青玉珠子。
指尖触到那微凉温润的质地,却既不知它来历,也不懂它有何用处。
沉吟片刻,他只好先将它收好,轻轻放进床边柜子的抽屉里,打算等姚宅的事稳定些,再慢慢琢磨。
他转身去收拾东西,丝毫没有留意,在他看不见的暗处,
那颗被收进抽屉的心珠,悄然亮起一抹极淡极柔的荧光,微弱却安稳,像呼吸一般轻轻明灭。
它与檐辞的灵同源相生,本就带着护佑之力。
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暖意,悄悄护着这一方小室,也隐隐与远处老宅的气息,轻轻呼应着。
夜色漫过老宅的飞檐,又在晨光里缓缓褪去。
宋砚池一早便起身收拾妥当,之前让钟迁安排的姚宅修复团队已全数抵达南城,一行人全部入住了他所在的酒店。
一同到来的,还有满满几车专业修复工具、测绘仪器、喷砂机、防护材料,以及一台六足古建智能修复机器狗——这是他早前便与大哥敲定、专门设计出来的,可以爬梁、钻缝、三维扫描整座老宅,不用敲墙拆木,就能精准查出姚宅内部的腐朽、裂缝与 hidden损伤,再用高精度机械臂做微创修复,最大程度保护老宅原有结构。
上午,众人在酒店楼层的小会议室里集合。
没有多余的寒暄,会议很快进入正题。
一行人围绕老宅的修复重点、保护原则、施工顺序细细商讨,每一项都以保留原貌、最小干预为核心,同时也提到了那台全新的智能修复机器狗,计划先用它完成墙体检测、隐蔽结构扫描与细微部位修复,最大程度减少对老宅的二次伤害。
窗外日光渐暖,会议室内的规划一步步落定。
只待今日稍作休整,明日队伍便可正式进驻姚宅,开工修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