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的视线优先落在屋檐破损、屋面漏雨这些大问题上,一时没有注意脚下的瓦片。
就在他往前迈步的刹那,脚下恰好踩中一片早已松动、极易打滑碎裂的区域。
暗处的檐辞看得心头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动用所剩无几的灵力,指尖微抬,一瞬便将那片摇摇欲坠的瓦片临时加固,硬生生撑住了宋砚池落下的脚步。
整个过程快到无声无息。
宋砚池只觉脚下平稳扎实,毫无异样,便继续专注地往前勘察,没有多想。
等他查看完毕,准备顺着屋脊原路返回时,脚步忽然一顿。
宋砚池蹲下身,指尖轻轻一叩。
瓦片应声轻晃,依旧松脆。
宋砚池眉峰微蹙,心底刚生出的那点怀疑,又被他立刻按了下去。
怎么可能?
他就这样站在屋顶,满脸疑惑,眉头微锁,怎么也想不通刚才那诡异的一瞬。
倚在脊兽边上的檐辞,安静地望着他。
他忽然在心里想:
这个人,会害怕吗?
一想到自己偷偷做了小动作,还被对方隐隐察觉,却又抓不到半点痕迹,檐辞心底竟泛起一丝隐秘的激动,像个悄悄做了坏事、躲在一旁看旁人反应的小家伙,又轻,又痒,又藏着几分莫名的雀跃。
宋砚池压下心头的惊疑,不由自主迈步上前,凑近屋檐上的青釉脊兽,认真打量起它们古朴的模样。
它们是成对烧制,形制、姿态、大小几乎一模一样,都是昂首守宅的模样,线条古朴,岁月痕迹深重。
宋砚池静静打量片刻,他隐约察觉到,右边这尊脊兽,似乎与左边那一尊,有着极淡极细微的差别——
像是更柔和和鲜活,连光影落在上面的质感,都隐隐有些不同。
可转念一想,古旧器物全靠手工雕琢,本就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当年工艺不精,有些许差异也合乎情理。
仔细来回端详片刻,他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便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可他刚要转身,一直倚在屋脊上、默默盯着他的檐辞,忽然起了一点小小的坏心思。
他看着宋砚池那副明明觉得不对劲,又强行说服自己的模样,觉得有趣得很。
反正那处已经坏了,不如……
檐辞指尖极轻地一挑,对着刚才那片本就破碎的瓦片轻轻一戳。
“咔——嚓!”
瓦片应声碎裂,跟着便是哗啦啦一阵重物滚落的声响,碎瓦顺着屋顶斜面重重砸向地面,发出沉闷又响亮的轰隆一声,尘土都微微扬起。
宋砚池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屋顶上赫然破了一个大洞,边缘碎裂利落,痕迹分明,就像是有什么人从上至下,用外力硬生生将它戳穿捅破的一样。
方才还完好的地方,此刻只剩下空荡荡的缺口,和地面上一堆清晰可见的碎瓦。
碎瓦落地的轰隆声还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尘土微微扬起。
宋砚池侧身在屋顶,望着那处突兀出现、好似被人从上往下硬生生戳破的大洞,再看向地面那堆新鲜碎裂的瓦片,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绝不是自然老化,更不是意外。
可他方才自始至终站在这里,四周连半个人影、半分脚步声都没有。
他一向冷静自持,笃信逻辑与实证,可眼前这一幕,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心底那点被强行按捺的惊疑,此刻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撞得他心绪难平,久久回不过神。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暮色彻底笼罩老宅。
宋砚池站在屋顶,又静静等了片刻,周遭却再无半点奇异动静,只剩下风掠过檐角的轻响。
他心知再等下去也无意义,夜色只会带来更多危险。
于是缓缓压下心底翻涌不息的惊疑与凝重,收回目光,转身顺着梯子稳稳走下屋顶。
收拾好东西,他最后望了一眼寂静无声的姚宅,才转身离开,径直返回酒店。
直到宋砚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檐辞才怔怔立在屋脊上。
风掠过他的衣袂,刚才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小窃喜,忽然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闹出那么大动静,该不会把这个人给吓跑了吧?
万一他被这些怪事吓到,再也不来姚宅了……
一念至此,檐辞心口轻轻一揪,一丝淡淡的懊悔悄悄漫了上来。
他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安静地站在暮色里,一时竟有些无措。
宋砚池一路走回酒店,心头始终沉甸甸的,纷乱的思绪压都压不住。
他从前也跟着母亲外出考察,也听过、见过不少所谓的“奇异景象”,可到头来,要么能找到科学依据,要么就是人为布置的假象,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完全超出常理。
那些看似玄乎的传闻,他向来都能冷静拆解,用逻辑和证据一一归位。
可刚才在姚宅屋顶发生的一切,却让他第一次生出一种笃定到荒谬的认知——
难道……这世上,真有他无法用常识解释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动了。
不是风,不是人,却真实地影响了现实。
他越想,眉心拧得越紧。
一向冷静自持的心里,第一次被一种既惊疑又强烈好奇的情绪填满。
那座老宅里,一定藏着什么。
似乎……并不想伤害他,却又在刻意引着他注意。
宋砚池回到酒店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姚宅那一幕怎么都想不通。
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孟佩兰的电话。
铃声响了两下就被接起,孟佩兰温和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砚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遇到麻烦了?”
“没有,”宋砚池靠在窗边,语气尽量轻描淡写,“就是今天在老宅勘察,碰到一点……解释不太通的小事。”
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妈,你这么多年做历史文物考察,有没有真遇上过……完全解释不通的怪事?”
孟佩兰先是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打趣:
“哟,我们家一向讲实证的理性派,也开始好奇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了?”
她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慢悠悠开口,像在讲一桩悬案:
“早些年发掘一个遗址,晚上总出事。
夜里值守的人,老是听到探方里有‘咚、咚、咚’的敲击声,像有人在里面凿土。
可一开门进去,什么人都没有,灯一开,声音立刻消失。
连续好几天都这样,大家越传越玄乎,都说里面有东西不想被挖。”
宋砚池听得认真。
“后来队里不信邪,几个人一起蹲守,藏在暗处等着。
结果你猜怎么着?”
孟佩兰忍不住笑出声:
“是前一天收工的时候,有人把洛阳铲靠在壁上没放稳。
夜里风一吹,铲柄一点点晃,轻轻撞在土壁上,
‘咚——咚——咚’,跟有人在里面挖土一模一样。”
“一群专业考古的,被一根没放稳的洛阳铲,吓了好几天。”
孟佩兰笑着总结:
“你看,所有神神叨叨的怪事,最后一拆穿,全是人自己不小心弄出来的。没有例外。”
宋砚池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
点开论坛,指尖敲下关键词:
古宅、怪事。
屏幕上跳出各种五花八门的帖子,其中一则【老房子怪事录】,吸引了宋砚池。
老宅半夜瓦响,真的太邪门了!
【最近回乡下祖屋,一到半夜屋顶就哗啦响,抬头看瓦都在动,吓得我不敢睡。】
【大概率是猫在跑,我家老房也这样,后来抓了一窝猫。】
【我家以前也有,查了半天是风吹松动瓦片,自己吓自己。】
【我更离谱,夜里总有人敲墙,后来发现是邻居半夜敲核桃】
家里东西总自己移位,是不是撞邪?
【是不是家里老人半夜起来收拾,自己忘了?我家就是,我奶天天偷偷挪东西。】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自己睡迷糊挪的,醒来断片了。】
【建议装个监控,99%的灵异事件,回放都是人类迷惑行为大赏。】
宋砚池一条条往下翻,看到后半夜。
满屏帖子,最后全归为:猫、风、健忘、邻居、年久失修……
没有一个,像他今天遇到的那样......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他捏了捏眼角,困意终于涌上来。
宋砚池把手机扔到一边,闭着眼沉沉睡去,眉心却依旧轻轻皱着。
天色昏沉得发紫,四周静得诡异,连一丝风都没有。
他站在那片被戳穿的破瓦前,低头看着黑漆漆的洞口。
就在他凝神观察的瞬间——
突然,有一双手,从他背后,毫无声息地推了他一把。
他完全来不及反应,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从破洞处直直坠下去。
失重感瞬间攥紧心脏,耳边风声呼啸,黑暗扑面而来。
他在坠落中拼命回头。
只看见屋顶破洞口,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只推他的手,从来不曾存在过。
“——!”
宋砚池猛地睁开眼。
心跳乱得厉害,额角和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掌心发凉。
房间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只剩他轻而急促的呼吸。
原来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