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里灯光柔和,宋砚池在书桌前坐下,将打印的图纸、照片、笔记一一铺开。
他微微倾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层浅淡的阴影,一双眼睛,黑眸沉沉,像浸在寒潭里的碎玉,清亮却不张扬。
平日里清淡温和的眼神,此刻尽数敛去,只剩下极致的认真与锐利。
宋砚池观察到姚家老宅的主体结构选用的大都是杉木,耐腐抗蚀,不易变形,所以主体结构没什么大问题,只有几根梁柱因为漏雨需要替换。
主要问题还是集中在门窗、斗拱、雀替的木构件变形,榫卯结构也有松动,多处脱榫,稳定性不够。
还有屋顶,具体情况还未知,但是应该也有小面积破损,至于防水层应该已经失效了......
宋砚池合上电脑,初步勘察报告的最后一页停在屏幕上。祖宅的结构隐患、木构件损毁、屋面渗漏、形制复原难点,一一罗列清楚,暂时告一段落。
他起身走到窗边,微微倚着窗沿,望向南城的夜色。
南城的夜晚,向来是安静的,少了几分喧嚣浮躁,多了几分内敛沉静。
街道上车辆稀疏,灯光温和不刺眼,连晚风都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节奏。
没有彻夜不休的热闹,也没有刺眼张扬的霓虹,整座城在夜色里安静地沉睡着。
目光不自觉放远,像是穿透了层层楼宇,落在了那座静静伫立的老宅上。
四百年风雨,杉木为骨,砖瓦为衣。
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些快要散掉的时光,一点点,稳稳地,接回去。
第二天,檐辞从晨光微亮等到暮色四合,院里的光影慢慢移过青砖,巷子里的人声渐渐淡去,最后连晚风都安静了下来。
而那个前一日看得无比认真、说要接手修复老宅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檐辞望着静闭的厚重的黑色木门,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那个人......是不是不敢了?
夜色慢慢漫上来,笼罩着四百年的老宅,也笼罩着檐辞心底那点一点点冷却的期待。
一整天,宋砚池都没有踏出过酒店房门,三餐都是送到门口的。
他在房间里对着老宅文件和照片反复推演,全身心都沉在修复设计里,期间杨灼来送了趟图纸,转达了姚陆英想要请他吃顿饭的想法,不过被宋砚池婉拒了。
他要赶着在黄松和徐老师来临前,尽快将初步方案定下来,免得到时一堆人手忙脚乱的。
傍晚,宋砚池将整理完毕的勘察报告、初步修复设计方案打包,一起发送给了杨灼,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起身去浴室洗漱。
不多时,浴室门被轻轻拉开。
宋砚池一身宽松的纯白浴袍裹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锁骨与肩颈。发间还滴着未干的水珠,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与颈侧,顺着线条流畅的下颌线缓缓滑落。
腰间束带随意系着,勾勒出窄而紧实的腰线,少了几分工作时的冷硬,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他指尖握着一条干毛巾,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实发,水汽混着淡淡的沐浴清香萦绕在周身,整个人都浸在一层温润的水汽里。
刚走到桌边,手机便骤然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佩兰女士”。
宋砚池脚步微顿,伸手拿过手机,指尖还带着湿意,便贴在耳边按下了接听,声音裹着一丝刚出浴的低哑:“妈。”
“砚池,听你大嫂说你去南城了?”
“嗯。”昨天一到南城,宋砚池就给叶蓉说了这事,好让她放心。
“那你最近不回京市了?”
“嗯,怎么了,妈?”宋砚池问道。
“唉,昨天忘了给你了,妈上次出去跑了趟考察,在当地淘了点小东西,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宋砚池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眉梢微松。
他母亲是历史老师,常年做历史与文物研究,外出考察是家常便饭,每次在外,总会下意识留意那些和古建、器物、工艺相关的小物件,偶尔看见合眼的,回来都会给他带一份。
“又给我带东西。”他声音放轻了些。
“都是些和你专业对口的小玩意儿,嗯,一方当地老匠人手工刻的小木件,还有几样老纹样拓片。”
孟佩兰笑了笑,随后语气忽然多了几分认真,“有一样东西比较特别,是颗青玉珠子,上面刻了些纹样,我看了半天,没能完全辨出来,只觉得形制少见,和古建筑上的纹饰有点像,又不敢确定。我等下一起寄给你,你帮我长长眼。”
“好,”宋砚池轻声应下,声音沉静,“寄过来吧,我看看。”
隔日宋砚池醒来,已经九点多了,这几日连轴转,他再熬也终究撑不住,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眼底还带着一丝浅淡的倦意。
他缓了缓神,伸手摸过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一连串未读消息弹了出来,宋砚池目光淡淡扫过,没急着一一回复,只精准地挑出最上方杨灼发来的那一条,长指轻点,率先点开。
消息简洁明了:方案姚老先生已经看过,全数通过,相关所有手续后日就能办理妥当。
看到这行字,他眼底的睡意瞬间散去不少,紧绷了几日的神情,微微松了些。
手续一到位,修复工程便可以正式启动,他原以为还要等上一段时间,看来姚家在南城地位确实不凡。
宋砚池指尖在屏幕上略一停顿,直接点开和钟迁的对话框,将昨日备份好的信息发过去并附上一句:方案已过,手续后日办结,尽快把上面老宅修复要用的工具全部运送过来。
消息发出没过多久,屏幕顶端便弹出钟迁干脆利落的回复:好的,马上安排!
眼下手下人尚未抵达,重要的工具还在运输,空等也是浪费时间。
宋砚池略一思忖,决定再去老宅一趟——有些细节,只有反复勘察,才能确保没有半分遗漏。
他起身整理妥当,走到酒店大堂时,脚步忽然一顿。
突地想起昨晚母亲在电话里说,要给他寄那枚纹样特别的珠子和其他小物件。
他转身径直走向前台,语气清淡客气,同前台人员交代了一声:
“麻烦帮我留意一下快递,若是有寄给宋砚池的包裹,麻烦先帮忙代收,我回来后自取。”
他的声音本就清冽低沉,像浸在凉水里的玉石,一字一句都格外悦耳。
再加上眉眼清俊,身姿挺拔,明明只是寻常一句话,前台小姑娘还是愣了一下,心口轻轻一颤。
直到宋砚池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她才回过神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惊叹——
这人也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连声音都这么好听,气质干净又清隽,实在是太抓人了!
宋砚池对此毫无察觉,推门走出酒店,径自往老宅的方向去了。
姚宅。
檐辞本以为今日又会是和往日一般,寂静无波的一天。
他守在屋脊之上,看天光慢慢移动,听四下风声掠过,周遭安静得只剩下砖瓦与岁月共生的沉寂。
直到——
“吱呀——”
一声轻缓却清晰的木门开合声,从下方院落传来。
檐辞微微一怔。
下一秒,便看见宋砚池推门而入,身形清挺。而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工人,正合力搬着一架长梯与几样简易的勘察工具。
宋砚池低声交代了几句,指点着工人将梯子与工具在墙边规整放好。等人应声离去,院落重归安静,他才摘下肩上挎着的背包,轻轻放在地上。
他抬手将长梯稳稳架好,直对屋顶方向,双手扶住梯身,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向上攀爬。
檐辞坐在高处,视线被翘起的檐角牢牢挡住,看不见下方的动静,只能听见梯子轻微的摩擦声响。
他心下好奇,不自觉往檐边靠了靠,微微俯下身,探出头往下望去,想看清那人在做什么。
可他刚一低头,视线骤然相撞——
宋砚池竟已借着木梯攀到近前,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
檐辞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缩,下意识低低惊呼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碎在风里。
他从未与人这般近过,一时竟忘了反应,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下一刻,他猛地回过神,身形一瞬,如清风般飞快闪回原位。
宋砚池只觉面前忽然掠过一阵微凉的风,还伴着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轻柔得几乎抓不住,拂过他的脸颊与眉骨。
他攀在梯子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峰轻蹙,只当是高处穿堂而过的风,是自己的错觉。
宋砚池眉头微蹙,没有停留,继续稳着身形往上,直到整个人站上屋顶。
脚下瓦片陈旧,一眼便看出几处明显的瓦片破损的痕迹,雨水长年侵蚀,木料也早已受潮发软。
而屋脊上斜坐的檐辞,一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看着他一点点靠近、再靠近。
直到宋砚池停在他面前,与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近到好似伸手就能触及对方,近到能够听见对方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