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了。”
几人来到一座年代已久的老宅前。
门楣上的雕砖虽蒙了尘,莲花卷草与龙纹挂牙的线条依旧遒劲,“福祚攸同”四字刀工沉稳,是南城建筑独有的洗练浑厚。
青石门槛被磨出浅凹,两侧石鼓的包浆亮得像浸过油。
助理小杨刚要推门,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姚半牙?”
姚陆英身形一滞,好多年没听见这个称呼了,突然听见都没反应过来。
‘姚半牙’这个称号,源于他小时候一次吃了没炖透的猪排脆骨,磕掉了半颗门牙。
这个绰号是他小时候磕掉半颗门牙得来的,后来被崔胜传开,成了两人独有的印记。
姚陆英转过身,只见崔胜立在不远处,满头银发梳得整齐,身形挺拔无佝偻,脸上挂着爽朗的笑,眼角眉梢透着精气神。姚陆英没好气地瞪着他:“你怎么从国外回来了?难不成是被儿子媳妇赶回来的?”
崔胜咧嘴一笑,摆了摆手:“嘿,你个姚陆英,不就叫了你一声绰号,至于这么小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这不是听闻某个人要回南城养老,我就回来看看是谁喽。”
姚陆英轻“哼”一声:“装模作样。”
崔胜不恼,目光落在宋砚池身上,诧异道:“你家啥时候有这么出众的小辈了?”
姚陆英朝宋砚池虚指一下:“我倒想是我家的,他是京市宋家二公子,宋砚池。”
崔胜恍然大悟,笑着说:“哦,原来是老宋家的二公子,我说怎么有些眼熟呢。”
宋砚池微微颔首,腰杆微挺,语气谦和:“崔伯伯。”面上不动声色。
崔胜又顺势往前凑了半步,拉着宋砚池问了几句他父母的近况,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姚陆英听得有些不耐烦,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这老东西还是这么啰嗦,不分场合。
“行了别啰嗦了,”姚陆英指了指街前茶馆,“刚路过那家老茶馆还在,要不要一起去坐坐?”
崔胜眼睛一亮,立马点头:“好啊,求之不得!走!”
临走前,姚陆英让助理小杨留下陪宋砚池,叮嘱道:“砚池,关于这座祖宅,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小杨。”
“嗯。”宋砚池应声道。
檐角还滴着昨夜的冷雨。
檐辞隐隐听见不远处有说话声,以为和往常一样,只是有人路过。
直到那扇厚重黑色木门被打开——
来人一身清浅衣衫,背光而立。
天光被檐角裁得柔缓,浅浅落在他侧脸,把轮廓描得清浅又分明。
他就那样站在新旧交界的地方。
身后是人间烟火,身前是百年沉寂。
宋砚池没有急着踏入,他微微抬眼,安静地望向整座宅子纵深的轮廓。
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辨认结构。
目光缓缓扫过廊檐的走向、屋面的弧度、墙体的收势,那些藏在寻常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却观察得异常专注。
刚刚来的时候宋砚池就观察到了,这一片住宅地势略高于周边平地,属于岗地缓坡,排水都是流向附近的夜淮河。确是一处绝佳地形。
“又来人了.......”檐辞化身虚影坐在檐脊上,好奇地看着突然造访的两人,低吟道。
之前偶有人来打扫,前段时间更是来了不少人,将这座宅子前前后后都打扫了一遍,据那些人说,是这座宅子的主人要回来住了。
是这人吗?
宋砚池一边查看祖宅的整体构造、格局与尺寸,一边绕着建筑拍了不少照片。看得细致处,便伸手轻轻抚摸、轻轻敲击木构与砖石,有时神情专注,连眉峰都微微蹙起。
一旁的小杨不敢打扰,只安静候着,顺手帮他拿着包和工具,目光偶尔落在宋砚池身上,满是好奇。
作为姚陆英的助手,他早已提前了解过宋砚池的底细——京市宋家二公子,家世显赫,却从小痴迷手工木作,不恋浮华。后来保送海济大学后,年纪轻轻便拿到博士学位,还未毕业就进入了文遗研究院。后来出来开了家独立的工作室,叫“观筑斋”,总之一心扑在古建修复上。
曾有媒体采访他,问他出身优渥,为何偏偏执着于这份事业,宋砚池当时语气平淡却坚定:“木构有魂,古建有韵,它们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一寸一厘皆是岁月的馈赠。我所求,不过是守住这份烟火与文脉,让后人也能看见先辈们留下的痕迹。”
此刻亲眼见他这般沉心专注的模样,指尖抚过木梁时的轻柔与郑重,杨灼心里更是信了几分——传闻不虚,这位宋二公子,是真的对古建修复热忱万分啊。
“这宅子,保护的很好。”宋砚池开口,语气清淡。
轻飘飘一句落进耳朵里,檐辞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得刻进魂魄里的梁木、檐角、青砖,眼底掠过一层极淡、极轻的涩意,声音很轻很轻:
“......不是护得好。”
“是它撑得好。”
宋砚池目光缓缓扫过老宅,抬眼看向杨灼问道:“这宅子以前的图纸还在吗?”
南城本就高温多湿,潮气浸骨,能将这座老宅护得这般完好无损,背后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杨灼闻言,立刻收了脑中的思绪,应道:“哦,在的。我琢磨着您过来勘察,大概率会用到,就先把宅子相关的文件和图纸都整理好,存进U盘里了。要是您需要原件,我去取来。”
说着,他便从随身的包里取出U盘,递到了宋砚池面前。
宋砚池伸手接过U盘,指尖轻顿,缓缓说道:“施工时用打印件确实省事,但要判断老宅原制、精准核对尺寸,还是得要原件才行。”
早年的图纸皆是手绘而成,上面藏着不少匠人留下的“暗记”,这些细微之处极易被姚家忽略;更何况,只有原件才能清晰看出年代痕迹、笔墨笔触,以及图纸是否被人动过手脚。
杨灼听明白其中的关键,连忙点头回道:“这样,那我到时取来,送到您现在居住的酒店给您。”
“嗯。”宋砚池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老宅的梁柱上。
“今天的勘察差不多就到这了,”宋砚池收回目光,对杨灼说道,“我待会儿再补拍几组细节照片,随后整理一份勘察报告和初步的修复设计方案。你先回去吧,后续有什么需要,我再联系你。”
“好的,宋先生。”杨灼应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里又拿出一把钥匙,递过去,补充道,“对了,这是姚老先生特意让我交给您的钥匙,您收好,方便后续进出老宅。”
“那我就先告辞了。”
“嗯。”宋砚池微微颔首。
檐辞的灵体轻得像一片浮影。
底下那人的一举一动,他看得清清楚楚。
直到此刻,他才听明白——这个人,是主家请来修缮姚家老宅的。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见过上门来的梓人、匠师、修造匠。
那些人大多上了年纪,步履沉稳,说话带着经年累月的匠气,一眼望去便是老手。
可眼下这个人,实在太不一样了。
最直观的,便是年纪。
还有长相。
相较于之前见过的所有匠师,年轻得有些过分,一身干净沉静的气质,不像是常年与木石砖瓦打交道的匠人,倒更像潜心治学的人。
他不高声言语,不随意指点,只是安静地丈量、轻叩木柱、细看结构,每一个动作都克制、精准、极有章法。
言词歪斜着倚在檐下,静静望着下方那个年轻的身影。
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任。
待杨灼的身影走远,宋砚池又里里外外把老宅细细排查了一圈,他微微抬眼,目光径直投向老宅的屋顶——眼下,便只剩屋顶的情况尚未查看了。
而屋顶之上,忽然察觉到下方传来一道视线,下意识低头望去,恰好对上宋砚池抬起的目光。
他感受着那道目光缓缓扫过屋顶,最终,稳稳顿在了自己身旁,以及不远处另一侧的那尊脊兽身上。
宋砚池远远抬眼望向姚宅飞檐,目光只在檐角那只脊兽身上一顿。
这两座脊兽和他之前见过的式样好似有些不同。
没有制式里规规矩矩的模样,带着一种沉在岁月里的静气。
身形清瘦,线条极柔,脊线如弦,尾羽微卷,像被风轻轻托在檐角。
兽首微垂,双目半阖,不怒,不威,不狞,像一个静守岁月的仙者,不与天争,不与风动。
可惜身边没有木梯,不然还能上去仔细看一下,拍几张照片。
宋砚池内心有些遗憾,面色不动,只垂了垂眼眸。
看着宋砚池逐渐远去的背影,檐辞心有预感:看来这些天不会无聊了。
等回了住处,已经接近傍晚了。
紫蓝渐深,天际线留着一抹玫瑰色。
“喂,老板,有什么事儿吗?”
“嗯,我现在在南城,你抽调一组人过来,大木组让黄松过来。”
“好的,老板!”
“嗯......再把瓦作组的徐老师叫上吧。”宋砚池本不想麻烦徐奈,但是回想起下午看到的那两尊脊兽,还是开口了。
电话另一头的钟迁挂完电话,不仅没有觉察出异常,反而有些兴奋。
看来老板是又接到大活了,居然把黄老师和徐老师都叫上了。
能自己找活的老板实在是太省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