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百草谷养伤,暗蛊初显

马车走了三天,才到百草谷。

这三天里,谢疏尘几乎没合过眼。他坐在马车里,手指搭在沈砚安的脉搏上,每隔一个时辰就施一次针,把牵机蛊往心脏的方向压一压。银针扎进去的时候,沈砚安会疼得抽一下,但是从来没醒过,一直昏睡着,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偶尔发出几声含混的呓语。

夜朔带着亲卫在前面开路,遇到官道上的关卡,直接亮北渊的令牌,守关的官兵看一眼就放行,连问都不敢问。苏听澜骑在马车旁边,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眼睛扫视着四周,三天没说过一句话。顾寻月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鞭子甩得噼啪响,马车跑得飞快,遇到坑洼的地方就放慢速度,怕颠着车里的人。

林晚坐在马车尾,抱着剑,看着后面的路,没说话。她胳膊上的蛊伤已经好了大半,谢疏尘给的药很管用,但是她吃得很少,每天就喝几口粥,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第三天傍晚,马车拐进了一条山间小路,路两边长满了草药,风一吹,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再往前走,就看见一片山谷,谷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绿油油的,几个药童正在地里除草,看见马车过来,都直起腰来往这边看。

"谷主回来了!"一个药童喊了一声,扔下锄头就往谷里跑,"快!准备热水和伤药!"

马车停在谷口的石牌坊下面,牌坊上刻着"百草谷"三个字,是谢疏尘他师父当年写的,笔锋遒劲,几十年了还很清晰。

谢疏尘先跳下车,对迎出来的几个药童吩咐:"把东厢的暖阁收拾出来,烧上地龙,把我药库里的银针、金疮药、驱蛊香都拿过去。再烧一锅热水,多拿几条干净的布巾。"

药童们应声而去,手脚麻利,很快就收拾好了。

苏听澜把沈砚安从马车里抱出来,动作很轻,怕碰着他背上的伤。沈砚安比他想象中轻很多,这七天在水牢里,怕是没吃过几顿饭。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山风完全是两个世界。苏听澜把沈砚安放在床上,谢疏尘走过来,先解开他的衣服,看了一眼背上的伤,皱了皱眉,没说话。

背上全是鞭子伤,一道叠着一道,有些地方已经发炎化脓,左肩上的烙铁伤有巴掌大,皮肉翻卷着,泡了七天冰水,边缘已经发白。手指被夹棍夹过,十个指头肿得像萝卜,指甲缝里全是血。

"先处理背上的伤。"谢疏尘对药童说,"打温水来,再拿干净的布巾。"

药童端来温水,谢疏尘用布巾蘸了水,一点一点把沈砚安背上的血污和脓水擦干净。擦到发炎的地方,沈砚安会疼得浑身抽一下,但是没醒。

擦干净之后,谢疏尘拿出一瓶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缠好。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处理过很多次这种伤。

处理完背上的伤,谢疏尘又拿出银针,在沈砚安的胸口、腹部、腿上扎了十几针。银针扎进去之后,他用手指轻轻捻动针尾,内力顺着银针渡进去。

沈砚安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上冒出冷汗,嘴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牵机蛊已经到了心脏边缘,我得把它逼出来。"谢疏尘一边施针一边说,"这个过程会很疼,但是他现在昏迷着,感觉会轻一些。你们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苏听澜走过来,双手按住沈砚安的肩膀。夜朔站在床尾,按住他的腿。顾寻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布巾,随时准备给他擦汗。

谢疏尘的手越来越快,银针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扎进去,捻动,拔出来,再扎另一个穴位。沈砚安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嘴里的呻吟声也越来越大,到最后,猛地睁开了眼睛,张着嘴,但是发不出声音,只有粗气从喉咙里喘出来。

"快了!"谢疏尘额头上也冒出了汗,"再坚持一下!"

他最后一针扎在沈砚安的胸口正中,内力猛地一催。沈砚安的身体弓了起来,然后猛地一软,一口黑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床单上,黑血里还裹着一条暗红色的小虫子,在床单上扭了几下,就不动了。

牵机蛊被逼出来了。

谢疏尘松了口气,把银针一根一根拔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牵机蛊解了。接下来就是养伤,背上的伤至少得养一个月,手指得养两个月,寒气侵体得慢慢调理。"

沈砚安又昏了过去,但是呼吸比之前平稳了很多,眉头也舒展开了。

苏听澜给他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暖阁。

"他没事了?"林晚站在门口,看见苏听澜出来,赶紧问。

"嗯。"苏听澜点了点头,"牵机蛊解了,接下来养伤就行。"

林晚松了口气,靠在墙上,这三天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安就在百草谷养伤。

谢疏尘每天早上来给他换药,检查伤口的恢复情况,然后给他施针调理寒气。药童每天端来三顿药,都是谢疏尘亲手配的,苦得很,沈砚安每次喝都皱着眉头,但是从来没剩过。

四个朋友各有各的事。夜朔带着亲卫在百草谷外面布了岗哨,方圆十里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任何生面孔靠近都逃不过亲卫的眼睛。顾寻月每天都在收发飞鸽传书,暗阁在南疆的眼线还在盯着赤霄宗和五毒教的动向,每天都有消息送过来。苏听澜每天上午在谷里的空地上练剑,下午就坐在暖阁外面的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是眼睛时不时往屋里瞟。

林晚也留在了百草谷。她帮着药童们处理草药,晾晒药材,有时候谢疏尘配药的时候她在旁边打下手。她话不多,但是手脚麻利,药童们都挺喜欢她。

沈砚安醒过来是在第五天。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暖阁的屋顶,房梁上雕着草药的图案,闻着满屋子的药香,耳边是外面的鸟叫声。他动了动手指,疼得龇牙咧嘴,但是手指能动了。

"醒了?"谢疏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翻一本医书,看见他醒了,放下书走过来,伸手搭在他的脉搏上。

"疏尘……"沈砚安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这是……在哪儿?"

"百草谷。"谢疏尘说,"你被我们救出来了,没事了。牵机蛊已经解了,接下来就是养伤。"

沈砚安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想起来了——水牢、鞭子、烙铁、冰水,然后是顾寻月的脸,他叫了一声"寻月",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寻月呢?"他问。

"在外面。"谢疏尘说,"我去叫他们。"

他转身走出去,没一会儿,四个人都进来了。顾寻月走在最前面,看见沈砚安醒了,脸上露出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敢用力:"行啊你,七天都撑过来了,我还以为你得瘦成一把骨头呢。"

沈砚安看着他,笑了笑,声音还是哑的:"你们……真的来了。"

"废话。"夜朔站在后面,抱臂看着他,"你要是死了,我们四个以后跟谁蹭饭去?"

苏听澜站在床边,看着他,没说话,但是握剑的手松了松。

林晚站在最后面,靠着门框,看着他,也笑了笑。

沈砚安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热,但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说:"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谢疏尘说,"药童在厨房熬着粥,你刚醒,只能喝点稀的,等过几天再给你做好吃的。"

"好吧。"沈砚安撇了撇嘴,"那给我多放点糖。"

"不行。"谢疏尘面无表情,"你现在不能吃甜的,对伤口不好。"

沈砚安哀嚎了一声,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其他人都走了,顾寻月留下来给他换药。

暖阁里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顾寻月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背上的布,用棉签蘸了药,一点一点涂在伤口上。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

沈砚安趴在枕头上,闻着满屋子的药味,忽然开口:"寻月。"

"嗯?"顾寻月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这么会照顾人,以后谁家姑娘嫁给你,可就有福了。"沈砚安笑了笑,"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媳妇了。到时候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顾寻月的手顿了一下,棉签停在半空。

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涂药,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不会。"

"什么不会?"沈砚安没听清,转过头看他。

"没什么。"顾寻月把布重新缠好,系了个结,拍了拍他的背,"药换好了,快睡吧。"

他站起身,把药碗收拾好,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黑暗里,沈砚安趴在枕头上,眨了眨眼,没太明白他刚才那句"不会"是什么意思。但是困意上来,他打了个哈欠,没多久就睡着了。

门外,顾寻月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站了很久。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沈砚安的伤慢慢好起来。背上的鞭子伤开始结痂,手指也消肿了,能自己端碗吃饭了。谢疏尘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大概再有一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但是谢疏尘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沈砚安偶尔会在半夜疼醒,不是背上的伤口疼,是肚子里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咬。疼的时候他浑身冒冷汗,蜷在床上,但是疼过一阵就好了,跟没事人一样。

一开始谢疏尘以为是牵机蛊的余毒,又给他施了几次针,但是没用,那种疼还是会不定期发作,而且越来越频繁。

第十天晚上,沈砚安又疼醒了。这次疼得比之前都厉害,他在床上蜷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手抓着床单,指节都白了。

谢疏尘听到动静赶过来,给他施了针,疼才慢慢止住。沈砚安疼得浑身是汗,虚脱了一样躺在床上,喘着粗气。

"疏尘,"他喘着气说,"我肚子里……好像有东西在爬。"

谢疏尘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转身走出暖阁,去了药房。他从药柜最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万蛊录》三个字,是他师父年轻时撰写的。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地找,找了大半夜,终于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条金色的虫子,旁边写着三个字:金蚕蛊。

下面的注解写着:金蚕蛊,蛊中之王,母蛊可生子蛊,子蛊入体,潜伏百日,百日之后发作,噬心蚀肺,无药可解。唯一解法,是以母蛊为引,将子蛊引出。若母蛊已死,子蛊无解。

谢疏尘合上书,坐在药房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在万蛊窟的时候,圣女看他们的眼神,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想起她袖子里那条金色的虫子。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从"母蛊可生子蛊"看到"子蛊入体,潜伏百日",又看到"无药可解"四个字,停住了。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晨光照进来,照在那本《万蛊录》上。

他拿起书,站起身,往暖阁走去。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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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边寻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