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南疆囚笼,蛊影缠身

沈砚安是被冷醒的。

不是京城秋天那种干冷,是潮乎乎、黏腻腻的湿冷,像有无数条小蛇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他动了动手指,手腕上的铁链跟着哗啦响了一声,才发现自己被吊在半空中,脚刚好能沾到一点水面,冰水刺骨,冻得脚趾头都麻了。

头上的黑布袋被人拿掉了。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半天,才看清周围——四面都是粗糙的石壁,墙上长着滑腻的青苔,还爬着一些说不上名字的虫子,黑乎乎的,一节一节的。头顶只有一个小小的天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照在浑浊的水面上,连一米都照不深。空气里弥漫着咸腥味、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

这个味道他认得。落雁村那个苗疆女子放蛊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南疆。

他动了动被铁链磨破的手腕,没说话。从京郊到南疆,几千里的路,他昏迷了多久,这些人把他掳到南疆来到底想干什么,现在想这些都没用。先活着,再说别的。

头顶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几个人顺着石阶走下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五十多岁,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细长。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穿着南疆特色的彩衣,身形纤细,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沈砚安认得。落雁村雨夜里,就是这双眼睛隔着雨幕看着他,无声地说了八个字:世无恒盛,物极必反。

五毒教圣女。

"沈小少爷,醒了?"黑袍男人走到水牢边上,蹲下来,声音很低,"自我介绍一下,在下赤霄宗,柳焚。你应该听过我们的名字。"

沈砚安抬着眼,没说话。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柳焚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扔在他面前的地上,纸上写着"认罪书"三个字,"你写一封认罪书,承认你父亲沈大人私通江湖势力,跟剑门、百草谷、北渊、东海都有勾结,意图不轨。再写四封信,给你那四个老朋友,让他们来南疆。写了,我就放了你,还送你回京城。"

沈砚安看着地上的认罪书,笑了笑,声音哑得很:"你做梦。"

柳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看向旁边的圣女,微微点头。

圣女往前走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蛊,托在掌心。她的右手手腕上还缠着布条——那是在落雁村被林晚一剑划破的地方。

"沈公子,我劝你还是写了吧。"她的声音轻柔,像南疆的雾,"我们五毒教的蛊,可比鞭子疼多了。"

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玉蛊里爬出一条暗红色的小虫子,像一条细长的线,顺着石壁往下爬,很快就爬到了沈砚安脚边的水里。

脚踝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然后那刺痛顺着小腿往上爬,像有一条火线在血管里游走,所过之处,又疼又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他的骨头。

沈砚安浑身痉挛了一下,咬着牙,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惨叫咽了回去,嘴唇都咬出血了。

"这是牵机蛊。"圣女的声音轻飘飘的,"它会顺着你的血脉往心脏爬,爬到心脏的时候,你就会全身抽搐,疼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断。每天爬一寸,还有七天,它就到心脏了。"

柳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茶:"写不写?写了,就不用受这罪了。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何必呢。"

沈砚安疼得眼前发黑,浑身发抖,但是他还是看着柳焚,一字一顿地说:"不、写。"

柳焚脸一沉,挥了挥手。

两个穿着黑衣的打手,拿着浸了盐水的鞭子走了过来。

第一鞭子抽下来的时候,沈砚安听见自己的衣服"刺啦"一声破了,然后是钻心的疼,盐水沾在裂开的伤口上,像无数根针往骨头里扎。牵机蛊在血脉里游走,鞭子抽在背上,两种疼搅在一起,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一盆冰水泼在他脸上,他猛地醒过来,刺骨的冷加上背上的疼,让他浑身都在抖。

"别晕啊,沈小少爷。"柳焚笑着说,"这才第一天呢。"

那天,他一共被抽了四十多鞭,昏过去三次,被冷水泼醒三次。背上的衣服早就烂成了布条,跟血粘在一起,一动就扯得生疼。牵机蛊爬到了膝盖的位置,每动一下,都像有火在烧。

他半个字都没松口,连哼都没哼一声。

晚上的时候,打手把他从吊索上放下来,扔回冰水里,铁链锁着他的脚踝,让他站在水里,水没到胸口,冻得他浑身发紫。他们给他扔了半个发霉的馒头,还有一碗脏水,就锁上铁门走了。

水牢里又恢复了黑暗和安静,只有水滴落在水面上的声音,"滴答,滴答",还有墙角那些虫子爬动的窸窣声。

沈砚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把半个发霉的馒头捡起来,一口一口嚼了,咽下去。又端起那碗脏水,喝了两口。

得吃东西,得喝水,不然撑不到第七天。

他抬头看着头顶那个小小的天窗,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能看见几颗星星,模模糊糊的,跟京城的星星不一样。

第二天,柳焚又来了。这次换了夹棍,十个手指被夹得肿成了萝卜,他咬着牙,还是没写。

第三天,烙铁按在了左肩上,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在水牢里,他闷哼了一声,昏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左肩的伤口泡在冰水里,已经开始发白。

第四天,牵机蛊爬到了大腿根。柳焚让人把他的头按进冰水里,反复了五次,他呛了好几口水,咳得肺都要出来了,还是没写。

第五天,圣女亲自来了,又给他下了一种蛊,虫子在皮肤底下爬,鼓出一道道红色的痕迹。他疼得在冰水里打滚,铁链哗啦哗啦地响,但是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不写。

第六天,柳焚没再来。打手把他扔在冰水里,一天没给吃的。他靠在石壁上,嘴唇干裂,背上的伤口开始发炎,烧得他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第七天。

牵机蛊已经爬到了他的胸口,离心脏只有一寸。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钻心的疼,像有一把刀在里面搅。背上的鞭子伤早就发炎了,手指被夹棍夹过,肿得动一下都疼。左肩上的烙铁伤,泡在冰水里,已经开始化脓。

他靠在石壁上,意识模糊,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水牢的铁门又开了。柳焚走下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是我见过最硬的骨头。"柳焚说,"七天了,换了别人,早就写了。"

沈砚安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没关系。"柳焚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牵机蛊还有两个时辰就攻心了。到时候,你不想写也得写——疼到极致,人会把什么都招出来的。我等得起。"

他转身走了,铁门又锁上了。

水牢里又只剩下沈砚安一个人。他靠在石壁上,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牵机蛊每跳一下,他就疼得抽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个手指肿得像萝卜,指甲缝里全是血。他动了动手指,疼得龇牙咧嘴,但是嘴角却弯了一下。

七天了。他撑了七天了。

剑门到南疆的官道上,一匹马跑得四蹄翻飞,马背上的人一身白衣,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柄剑,剑鞘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纹。

苏听澜已经赶了八天的路。从剑门到南疆,两千多里,正常赶路要走一个月,他只用了八天。

马跑累了,他就到驿站换马。驿站的马夫看见他浑身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是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的剑一直握得紧紧的,忍不住问他:"客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么急?"

苏听澜没说话,换了马,鞭子一甩,又冲了出去。

他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没歇过一次。人累了就靠在马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干硬的饼,渴了就喝两口腰间水囊里的凉水。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从来没有偏移过。

东海到南疆的水道上,一艘快船顺流而下,船帆鼓得满满的。

顾寻月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脸上没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片阴沉。暗阁在南疆的眼线已经全部调动起来,每天都有飞鸽传书过来,落在船板上,他看完一封就烧一封。

"阁主,还是没有万蛊窟的具体位置。"属下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五毒教在南疆经营了上百年,暗阁的人根本摸不进去。"

顾寻月没回头,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南疆海岸线,说了一句:"继续查。查不到,你们就都不用回暗阁了。"

属下浑身一凛,低头退了下去。

北渊到南疆的官道上,三百黑衣骑兵黑压压地往前赶,所过之处,官道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夜朔骑在最前面,一身黑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副尊主策马跟上来,问他:"尊主,到了南疆,五毒教的蛊术防不胜防,要不要先等谢谷主到了再动手?"

夜朔只说了四个字:"先救人再说。"

副尊主没再问,策马退了回去。

另一条路上,谢疏尘背着一个巨大的药箱,走得最慢。他把百草谷能解蛊的药材全带上了,又顺路去了几个老朋友那里,借了几本南疆蛊术的古籍。

他一边赶路,一边翻书,把能解的蛊毒全记在脑子里。晚上住店的时候,别人都睡了,他还在油灯下看书,眼睛里全是血丝。

店小二给他送夜宵的时候,看见他面前摊着一本画满了毒虫的书,旁边是密密麻麻的药方,忍不住问:"大夫,您这是去南疆治病啊?"

谢疏尘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去救人。"

"救什么人啊,这么急?"

谢疏尘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书。

南疆边境的小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四张桌子拼在了一起,桌上摊着南疆的地图。

苏听澜坐在窗边,一身风尘,剑鞘上的裂纹还没修,手指一直按在剑柄上。夜朔带的三百亲卫把小镇的客栈都包了,他坐在主位上,黑袍扫过地面,身上的杀气还没散。顾寻月手里攥着暗阁的情报,脸色阴沉,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谢疏尘背着满满一箱药材,眼睛里全是血丝,正在翻那本借来的蛊术古籍。

四个人到齐了。

"暗阁的人查到了,赤霄宗的据点在南疆腹地的万蛊窟,是五毒教的旧坛,后来被赤霄宗占了。"顾寻月指着地图上一处地方,声音低沉,"那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能进去,路上全是五毒教的蛊阵,普通人走进去,不到百步就会中蛊。"

谢疏尘接过话头:"我查了古籍,万蛊窟里有七十二种蛊,最厉害的是金蚕蛊和牵机蛊。牵机蛊中了之后七天攻心——阿安已经被关了七天。"

他没说下去,但是桌上的人都明白。

苏听澜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还等什么?走。"

"不能硬闯。"顾寻月摇头,"万蛊窟的蛊阵,我们四个进去,能撑到一半就不错了。得想个办法。"

夜朔刚要说话,客栈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人影踉跄着走了进来。一身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色的血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露出的皮肤上有好几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右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已经和衣袖粘在了一起。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剑,指节发白,剑鞘上全是划痕。

是林晚。

她看到屋里的四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桌子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啪"地拍在桌子上。

"万蛊窟的布防图。"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摸了五天,画下来的。"

顾寻月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林晚,半天没说话。

纸上画着万蛊窟的地形,用炭笔描的,虽然粗糙,但是异常详细:哪里有暗哨,哪里有蛊阵,哪里是水牢,哪里是炼蛊室,甚至连守卫换岗的时间都标在了旁边。

"你一个人摸进去的?"顾寻月问。

"暗卫追到边境就被蛊阵挡住了,死了三个,剩下的不敢再往前。"林晚靠在墙上,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我没走。我绕到后山,从悬崖上爬上去的。在万蛊窟外面的林子里蹲了五天,每天晚上摸进去一点,把能看到的都记下来了。"

她咬着饼,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寻月放下布防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在暗阁这么多年,手下最精锐的探子都没能摸到万蛊窟的内部布防,这个江湖女子一个人,五天就画出来了。

"水牢在最下面一层,从后山的侧门进去最近。"林晚用手指点着布防图上的一处,"但是侧门外面有腐骨蛊阵,普通的药解不了。还有,圣女每天申时会去炼蛊室炼蛊,那个时候水牢的守卫最少,只有八个人。"

谢疏尘看着她胳膊上发黑的伤口,皱了皱眉,从药箱里拿出一瓶墨绿色的药丸,扔给她:"吃了,三天内不要动内力。再晚半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林晚接过药,倒出两粒吞了,然后看着苏听澜:"苏尊主,我知道我武功不如你们,但是我熟悉万蛊窟的路,我带你们进去。"

苏听澜看着她。这个在京郊跟沈砚安走了半个月的江湖女子,此刻衣衫褴褛,满身是伤,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污,但是站得很直,看着他的眼睛也很稳。

他点了点头:"好。"

夜朔站起身,黑袍扫过地面:"我带亲卫从正面攻,把他们的人引出来。你们四个趁乱从后山摸进去,救人。林晚带路。"

"后山是悬崖。"谢疏尘皱眉。

"我知道。"夜朔看了他一眼,"所以才需要你们。苏听澜的轻功,你解毒,顾寻月探路,林晚带路。后山虽然陡,但是没有蛊阵,林晚已经踩过点了。"

苏听澜站起身,把剑往背上一背:"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子时。"夜朔说,"圣女申时去炼蛊室,子时正好是守卫换岗最松懈的时候。"

顾寻月把布防图折起来,放进怀里:"我去安排一下,让暗阁的人在外面接应。"

谢疏尘开始从药箱里往外拿药,一瓶一瓶摆在桌子上,嘴里念叨着:"腐骨蛊用焚香草,金蚕蛊用……不对,金蚕蛊得用三味药配……"

林晚靠在墙上,吃完了那半块饼,把剑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五天没睡了,她得养足精神,晚上还要带路。

客栈外面,南疆的天已经黑了,远处的群山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在黑暗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砚边寻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