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砚回京报了平安,沈老爷听说儿子只剩一天路程,当即让他套了马车,出城来接。沈砚安本想自己走路进城,拗不过青砚一片忠心,只好上了车。林晚嫌车里闷,抱着剑坐在车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看着路边的秋景。
离京城还有三十里,路两边的杨树越来越密,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哗往下落,铺了满地碎金。沈砚安掀开车帘,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跟林晚唠嗑,说等进了京,先带她去吃城南最有名的糖炒栗子,再去巷口那家老铺子吃卤煮火烧,冬天就着蒜吃,能香掉舌头。
林晚听得直咽口水,正跟他说上次在山里采蘑菇差点中毒的事,赶车的青砚突然勒住了缰绳。
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青砚手搭在额前往前看了看,脸色有点变:“少爷,前面路上好像横着棵树。”
沈砚安探出头去。官道正中果然横倒着一棵枯树,树干不粗,却刚好把路堵死了。前后都没有人,静得反常,连蝉鸣都听不见。
“不对劲。”林晚瞬间站直了,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压得很低,“这树是刚砍的,茬口还新。”
话音刚落,道两边的林子里突然窜出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短打,面蒙黑巾,手里握着短刀,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不是寻常山匪。他们不喊不叫,上来就围,目标明确——直奔马车里的沈砚安。
林晚拔剑就迎了上去。她跑江湖这么久,身手确实利落,剑花挽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刀还没举起来就被撩倒了。可对方人多,而且悍不畏死,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刀刀往要害上招呼,摆明了是要拿人。
青砚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是抄起赶车的马鞭挡在马车前,哆嗦着喊:“别伤我家少爷!”
沈砚安心里一沉。他这一路遇过山匪、碰过蛊术,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这些人不是来劫财的,是来要命的。他摸出怀里谢疏尘给的药粉,攥在手里,眼睛快速扫着周围,盘算着往哪个方向跑最合适。
就在这时,林子里又射出几支冷箭,直奔沈砚安面门。林晚回身一剑磕飞两支,第三支却来不及了。沈砚安下意识往旁边一躲,箭擦着胳膊过去,划破了衣料,火辣辣地疼。
“少爷!”青砚急得大喊。
暗处的暗卫终于动了。
三道黑影从树梢上掠下来,刀光闪过,最靠近马车的三个死士瞬间倒地。是沈家暗卫的头领,带着两个好手,一直隐在远处跟着,此刻见势不妙,终于现身。可他们只有三个人,对方有十几个,而且显然早有准备——黑巾死士里分出几个人缠住暗卫,剩下的继续往马车冲,配合得严丝合缝。
“是冲你来的。”林晚一剑逼退面前的人,喘着气冲沈砚安喊,“这些人不是山贼!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沈砚安也想知道。他从小到大没跟人结过死仇,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一年游历路上遇到的那些怪事——南疆的蛊、西蜀的暗器、北境的商队被劫。当时只当是江湖乱象,现在串起来一想,后背一阵发凉。
死士越来越近,暗卫头领被两个人缠住,脱不开身。林晚胳膊上又添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滴,脚步已经有些乱了。青砚拿着马鞭挡在车前,腿都在抖,却死活不肯让开。
就在一把短刀即将刺到沈砚安面前的时候,暗卫头领猛地扑过来,用后背硬生生挡了这一刀。刀锋入肉的声音闷响,他咬着牙没哼一声,反手一刀逼退对方,同时从怀里摸出一支信号哨,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在树林里来回回荡。
哨声刚落,官道两侧的林子里又掠出七八道黑影。是分散在远处跟着的暗阁暗卫,听见哨声全赶了过来。暗卫头领心里刚松了口气,就看见林子深处又窜出十几个黑巾死士,个个身手比前面那些人更利落,刀光更狠。他心里一沉——中计了。前面那十几个人根本不是主力,是专门放出来引他们现身的诱饵。
人数瞬间反转。暗卫加上头领才十一个,对方却有三十多个,而且个个悍不畏死,刀刀往要害上招呼。
暗卫头领背上的刀伤还在流血,咬着牙指挥众人结阵护住马车。可蒙面黑衣的人根本不跟他们硬拼,几个人缠住暗卫,另外几个人绕到马车侧面,从怀里掏出一把粉末,迎风一撒。
淡青色的烟雾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股甜腻腻的香味。
“是迷香!闭气!”暗卫头领大喊。
可晚了。青砚离得最近,吸了一口,眼前一黑,直接从车沿上栽了下去。林晚捂着鼻子想退,胳膊上的伤口让她动作慢了半拍,也吸进去一点,脚下开始发虚。沈砚安坐在马车里,烟雾从车帘缝里钻进来,他只觉得脑袋发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
他想喊,想跑,可身体不听使唤。迷香的药力来得极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迷香只对没防备的人有效。暗卫们内功深厚,闭气之后影响不大,可他们被死士死死缠住,脱不开身去救马车里的人。眼睁睁看着两个黑巾人把昏迷的沈砚安从马车里拖出来,扛在肩上,往林子深处撤。
“少爷!”暗卫头领目眦欲裂,一刀劈翻面前的死士,就要往林子里追。
可剩下的死士不要命地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他的路。等暗卫们杀开一条血路冲进林子的时候,扛着沈砚安的人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地上一串拖拽的痕迹,还有一块从黑巾人身上掉下来的铜牌——刻着一团火焰,底下三个小字:赤霄宗。
暗卫头领蹲下身,捡起那块铜牌,握在手里。铜牌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他就那么蹲在地上,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发抖,半天没有站起来。跟了沈家二十年,从少爷出生那天起就守在暗处,从来没有出过一次纰漏。可今天,少爷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了。
林晚扶着树干,勉强站稳,迷香的后劲还没过去,脑袋一阵阵发晕。她看着空荡荡的马车,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把他抓走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暗卫头领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没有看林晚,而是直接吩咐手下:“你们四个,立刻找到最近的暗阁定点,分头飞鸽传书,把信送到东海暗阁、百草谷、西蜀剑门、北渊魔堡。快马加鞭,一刻不许停。”
四个暗卫接过话,转身就走,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林子里。
林晚站在旁边,按住胳膊上的伤口,看着空荡荡的林子,忽然开口:“我跟你们一起去。”
暗卫头领愣了一下,转头看她:“林姑娘,这是我们沈家的事,不敢连累您。您受了伤,还是先找个地方养伤吧。”
“他是在我面前被抓走的。”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很坚定,“我跟他走了半个月,他拿我当朋友,一路上照顾我,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身手虽然不如你们,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而且这一路的地形我熟,追下去也能帮上忙。”
暗卫头领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他刚才在围杀中看得清楚,这个姑娘身手确实不错,剑招利落,临危不乱。而且少爷一路上跟她关系不错,带着她,也许以后能用上。
“好。”暗卫头领点了点头,“但是林姑娘,追下去可能会有危险,您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林晚把剑往背上一背,“走吧,再晚就追不上了。”
暗卫头领又吩咐两个还能行动的暗卫:“你们两个,护送青砚先回京,把这里的事禀报老爷。我带着剩下的人,和林姑娘一起追下去,能拖一刻是一刻。”
青砚被迷香熏得还没完全醒,被两个暗卫架着,嘴里迷迷糊糊地喊“少爷”。林晚看了一眼林子深处,咬了咬牙,转身跟着暗卫头领往赤霄宗撤退的方向追。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九死一生。但是她不能不去。
四封信,从四个暗卫手里,分别往四个方向飞了出去。
顾寻月接到信的时候,正在东海暗阁的岛上喂鱼。
那是一池子罕见的胭脂鱼,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从南海搜罗来的,每天都要亲自喂,旁人碰都不让碰。信是暗阁的飞鸽送来的,绑在腿上,竹筒上刻着只有他能看懂的暗号。他解下竹筒,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手里的鱼食就"哗啦"一声全撒进了池子里。
胭脂鱼蜂拥而上,抢食鱼食,他却已经转身往外走。
"备船。"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跟了他多年的属下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大的风暴,"全速去南疆。另外,传我的命令,暗阁在南疆的所有眼线,全部调动起来,查赤霄宗的据点。查不到,提头来见。"
属下愣了一下。暗阁阁主亲自下令"提头来见",这在暗阁的历史上还是头一次。
谢疏尘接到信的时候,正在百草谷的药房里配药。
他配的是一种治疗肺痨的新药,已经试了七次,每次都差一点。那天他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配比,正高兴着,药童拿着一封信跑进来,说京里来的急信。他擦了擦手,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
药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了。黑色的药汁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谷主?"药童吓了一跳。
谢疏尘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把药库里所有能解蛊的药材都装上,还有那本《万蛊录》,带上。另外,去请苏老先生来一趟,就说我出远门,谷里的事暂时交给他。"
"谷主,您去哪儿?"
"南疆。"谢疏尘的声音很轻,但是药童听得出来,那声音在发抖,"去救人。"
他连外套都没披,就那么穿着一身沾着药汁的衣服,背着药箱出了门。百草谷的人从来没见过谷主这个样子——平时温文尔雅的一个人,此刻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血丝。
苏听澜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剑阁练剑。
他每天都要练三个时辰的剑,雷打不动。剑阁里很安静,只有剑划破空气的声音,"唰,唰"。信是暗阁飞鸽送来的,守门弟子跪在剑阁外面,双手举着信条,头埋得很低。
苏听澜收了剑,走过去,接过信条,展开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他手里的"听雪"剑,"咔"地一声,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纹。
"尊主!"守在外面的大弟子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
苏听澜没说话,把信折起来放进怀里,把剑往背上一背,转身就往外走。
"尊主,您去哪儿?要不要带弟子?"
"南疆。"苏听澜的声音很稳,但是冷得像冰,"不用,我自己去。"
他翻身上马,鞭子一甩,马就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大弟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他跟着尊主十年,从来没见过尊主这个样子——剑都捏碎了,那得是多大的力气,多大的怒意。
夜朔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北渊魔堡的大殿上处理教务。
下面跪着一排堂主,正在汇报上个月的教务。信是暗卫送来的,跪在大殿门口,双手举着信。夜朔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大殿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跪在下面的堂主们都打了个寒颤,不敢抬头。他们跟着尊主多年,从来没见过尊主这个样子——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身上的杀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点齐三百亲卫。"夜朔的声音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随我南下。"
"尊主,去哪儿?"一个堂主壮着胆子问。
"南疆。"夜朔站起身,黑袍扫过地面,"赤霄宗。"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声音冷得像来自地狱:"我要它,满门陪葬。"
四个人,从四个方向,日夜兼程往南疆赶。
消息是从暗阁的飞鸽传出去的,半天之内,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京城最大的茶馆"听雨楼"里,说书人正在说《七侠五义》,说到热闹处,一个江湖打扮的汉子冲进来,手里挥着一张纸条,大喊:"出大事了!赤霄宗余孽在京郊设伏,把沈家的沈小公子掳走了!"
茶馆里瞬间安静了。
"赤霄宗?就是二十年前被剿灭的那个邪派?"有人问。
"可不是嘛!听说暗卫死伤惨重,沈小公子被抓走了!"那汉子喘着气,"还有更吓人的——东海暗阁顾阁主、百草谷谢谷主、西蜀剑门苏尊主、北渊魔主夜尊主,四个人同时出动了,全往南疆赶!"
"什么?!"茶馆里炸了锅。
"魔主亲自南下?这不可能吧?"
"有什么不可能的?那沈小公子是什么人?四位大人物的发小兄弟啊!"
"我的天,这一下江湖要变天了……"
茶馆里议论纷纷,有人赶紧结账走人,要去给门派报信;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觉得有大戏看了;也有人摇头叹气,说赤霄宗这次是真的活腻了,惹谁不好,惹那位小祖宗。
同样的场景,在全国各地的茶馆、酒楼、镖局、门派里上演着。
青城派的掌门接到消息,当场把茶杯摔了:"快!点齐弟子,往南疆赶!沈小公子要是出了事,咱们青城派也别想安生了!"
漕帮的帮主接到消息,连夜下令:"所有漕帮的船,全部停航,往南江方向集结!谢谷主要用船,随时待命!"
甚至连朝廷都惊动了。宫里的太监连夜把消息送到御书房,皇帝看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让禁军不要动。这是江湖事,让他们自己解决。但是……沈家那边,派人去守着,别出乱子。"
而此刻的沈砚安,正躺在一辆颠簸的黑篷马车里,昏迷不醒。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七八岁的时候,在京城的家里。他们四个都在,苏听澜教他练剑,谢疏尘给他熬药,夜朔带他翻墙去买糖葫芦,顾寻月给他讲江湖上的趣事。他娘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爹坐在书房里看书,阳光暖暖的,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他想喊他们,可是怎么也喊不出声。
他想跑过去,可是脚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然后画面一变,四个人都不见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觉得很冷,很疼。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阿安……阿安……"
他想答应,可是嘴张不开。
马车还在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南疆特有的湿热气息。他蜷缩在车厢角落里,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车外,天色渐暗,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