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雨落到破晓,终于停了。
天光放亮,山间空气湿冷,头顶的云依旧沉得压人。落雁村还是昨夜那副死寂模样,再没有别的动静,仿佛蛊祸、雨夜现身的南疆女子,都只是一场梦。
沈砚安和林晚收拾好行李,跟村长道别,快步离开村子。村长送到村口,一路沉默,眼底的惶然半点没消。二人没多劝慰,此地不宜久留,尽快上路才是上策。
踏上官道之后,视野开阔不少,秋风更凉。经过昨夜一事,两人赶路时都多了几分警惕,目光时不时扫过路边山林。
沈砚安一路走得安静,雨夜里那女子隔着雨幕看过来的眼神,还有她无声动唇说出的那几个字,总在脑子里打转。
世无恒盛,物极必反。
沈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圣眷不衰,哪里看得出衰败的迹象。他想不通这话的用意,心底压着一层挥不开的阴霾。那人不像是随口恐吓,倒像是笃定某事终将发生。
“别一直琢磨。”林晚侧头看他,低声劝道,“南疆巫蛊之人,素来喜欢拿宿命说辞扰人心神。多半是故弄玄虚,我们专心赶路,等时机到了,总能摸清她的底细。”
沈砚安轻轻点头。道理他都明白,可那双浸在雨里的眼睛,太过真切,很难轻易放下。
暗处的暗卫依旧远远跟着。
昨夜被蛊雾困住失手之后,众人不敢再有半分松懈。队伍分散开来,前后拉开距离,把方圆数里的动静纳入监视范围。他们心里清楚,对手不靠硬功夫厮杀,蛊术无声无色,防不胜防。派去京城报信的人还没带回消息,援兵未至,只能硬撑着护好沈砚安。
上路两日,离群山荒村渐远,靠近乡镇市集,路上往来行人商队也多了起来。可沿途渐渐多出怪事。
官道上,时不时就撞见举止怪异的路人。有的行商走着走着,忽然目光发直,原地喃喃自语,同伴怎么唤都没有反应;有的农户毫无征兆地浑身发抖,脸色发青,倒地抽搐一阵,又自己爬起来,茫然继续赶路,仿佛方才的痛苦从未发生。
起初两人只当是路人突发急症,接连遇上三四次,心里顿时警觉起来。
林晚上前拦住一名神志恍惚的行商,仔细打量他的面色眼白,又凑近闻了闻他身上的气息,脸色沉了下去。
“是蛊息。”她压低声音对沈砚安说,“不算烈性毒蛊,只是浅淡的控神小蛊,扰乱心神,不会立刻夺人性命。”
沈砚安眉头一皱:“她沿路布下蛊术?”
“像是沿途撒了引蛊的香。”林晚环顾路上往来人群,“气味淡到常人察觉不到,慢慢渗入人的气血。体质弱的人,最先神志错乱;身子强健的,表面看着无事,其实已经沾了蛊痕。”
看来那苗疆女子不是临时起意在落雁村害人。从那座荒村开始,她一路跟着他们的路线,沿路埋下蛊种,慢慢铺开一张大网。
她不急着动手抓人,只是一点点布局,静静等待时机。
二人不再耽搁,尽量避开人群扎堆的地方,加快脚步往前。越靠近城镇,空气中的蛊息越明显,街上随处可见神情呆滞、精神恍惚的百姓。街市依旧热闹,可热闹底下藏着看不见的隐患。
天色擦黑的时候,两人抵达青石镇。
镇子依山傍水,商旅往来不绝,沿街店铺林立,人声喧闹,是官道上一处歇脚的重镇。连日赶路,再加上一路不断撞见蛊异之事,心神耗损不小,两人商量好,在镇上客栈暂住两日,避开蛊雾最盛的夜间。
走进镇里,市井喧嚣扑面而来。来往行人、叫卖摊贩络绎不绝,一派繁华景象。沈砚安走在人群之中,每一步都不敢放松。热闹的表象之下,蛊影藏在人海里,那个布下一切的人,大概率就在这座镇子当中,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两人寻了家客栈,定下客房,关好门窗。烛火在屋内轻轻晃动,隔开外面街市的声响,却隔不开心头的戒备。
“她就在这里。”沈砚安开口。
林晚点头:“嗯。一路布网追到这里,不会轻易离开。青石镇人多杂乱,最适合藏身。接下来两天,我们尽量少出门,不和陌生人搭话,小心提防蛊术。”
暗处的暗卫也全部绷紧神经,分散守在客栈四周、街巷拐角与茶楼里。他们能嗅到四处弥漫的浅淡蛊息,能感觉到暗处潜藏的恶意,却始终找不到那女子的踪迹。
夜色慢慢沉下来,青石镇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喧闹依旧,一张无形的蛊网,已经笼罩整座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