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天色忽然变了。
大片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太阳很快被遮得严严实实,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天地暗得如同傍晚。秋风一下子凉了,裹着潮湿的泥土味吹过来,树枝被吹得沙沙响,一场秋雨眼看就要落下来。
林晚站在高处望了望,指着山坳里一处地方开口:“前面是落雁村,我早些年跑江湖在这里住过一晚。马上要下雨,前后没有驿馆,我们今晚就在村里借宿,等明天雨停再走。”
沈砚安松了口气,点头应下。两人加快脚步,顺着小路往山坳里走。
落雁村藏在群山之间,几十间土屋错落排布,远远看着还有炊烟,本是寻常山野村落。可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劲。
一般村子,到了傍晚总是热闹的,家家户户生火做饭,孩童打闹,大人呼唤归家,鸡鸣狗吠不断。可这个村子静得吓人。
街上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行人。家家户户院门紧闭,村口趴着几条土狗,看见陌生人路过,也不叫唤,只是懒懒抬了抬眼皮,又把头埋回爪子里,半点没有寻常家犬的警觉。
整座村子看着有人居住,却死气沉沉。
沈砚安压低声音跟林晚说:“这村子太安静了,看着不太对劲。”
“确实古怪。”林晚手按在剑柄上,留心四周动静,“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很热闹。我们小心一点,只借宿一晚,明天一早立刻动身,不多惹是非。”
二人顺着小路走到村子正中,找到村长家。院子不大,土墙有些斑驳,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是农家常见的样子。林晚抬手敲门,声响落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隔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探出头。看清他们二人,老者浑浊的眼睛顿了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僵硬,眼底藏着害怕和愁苦,一点都不真切。
“二位,是来借宿的?”老者声音沙哑,听着十分疲惫。
“劳烦老丈。外面快要下雨,前路不好走,想在村里住一晚,房钱我们照付。”林晚语气平和。
老者微微点头,侧身放两人进院,话不多:“进来吧,村里简陋,不要嫌弃。”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秋风一吹,枯枝轻轻晃动,更显得院子冷清。老者把他们领到西边一间偏房,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收拾得还算干净,空气里飘着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腥甜味道。
放下行李,沈砚安坐下歇脚。连日赶路的乏意涌上来,可心里那股不安怎么也散不掉。
没过多久,村东头突然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凄厉的声响打破了村子的死寂。
两人对视一眼,推门循声过去。
村东空地上,零星站着几个村民,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地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身体不停抽搐,四肢扭曲,口吐白沫,眼睛向上翻着,模样十分痛苦。
更吓人的是,他皮肤底下,好像有东西在来回游走,一道道凸起在皮肉下面不停蠕动。
男人的妻子瘫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捶地,一点办法都没有。
旁边一个白发老人连连叹气,见他俩是外乡人,低声说起最近村里发生的怪事。
这种事这一个月已经发生三回了。最先出事的是村西的少年,半夜突然疯了,光着脚冲进深山,再也没找到。之后河边的寡妇无故跳河,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缕暗红色蛛丝,没人知道缘由。今天倒下的这个汉子,已经是第三个。镇上的郎中来看过好几次,摸过脉,看不出是什么病症,只说是撞上邪祟。
沈砚安蹲下身细看,鼻尖捕捉到那缕淡淡的腥甜气味。他忽然想起在百草谷谢疏尘跟他聊南疆异术的时候提过,蛊虫引毒就是这种味道,绝非普通病痛。
他起身示意林晚。
林晚上前,伸手搭住男人手腕,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神色沉了下来。她拉着沈砚安退到一旁,小声说:“不是病,是蛊,苗疆那边的巫蛊。”
“苗疆蛊术?”沈砚安有些意外。
“没错。”林晚扫了一眼寂静的村落,缓缓说道,“南疆五毒教,专门养蛊炼毒,操控人心。十年前朝廷出兵清剿南疆邪祟,五毒教当年为害一方,清剿本是正道。当时教里主力几乎尽数覆灭,世人都以为这门派彻底没了,没想到还有人逃到中原,暗中作乱。”
沈砚安想起之前在东海岛上,顾寻月闲聊江湖乱象时说过的话。南疆邪人作乱,西蜀剑门暗藏暗器隐患,北境常有匪寇劫掠,几件事看着互不相关,背后其实是同一股势力。看来这荒村里的蛊祸,就是其中一环。
两人分头打探消息。沈砚安询问男人妻子,得知男人前两天在村头老槐树下捡到一包碎银子,从那之后身体一天天变差,直到今天彻底倒下。那布包里除了银子,还有一小撮黑色粉末,带着腥甜,正是引蛊用的东西。
另一边,林晚在村西一间废弃空屋找到了源头。
屋子久无人住,挂满蛛网,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屋内整齐摆着几十个陶制蛊罐,大小不一,罐子里装着蝎子、蜈蚣这类毒虫,阴森吓人。屋角还放着一块刻着苗疆图腾的木牌,是五毒教的信物。
有人长期藏在这里炼蛊,祸害整个村子。
敌在暗处,蛊术又防不胜防,两人不敢久留,商量好轮流守夜,等到天亮就离开村子。
当夜,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来,雨点敲打屋顶,持续不断。
落雁村依旧安静,只有雨声在耳边回响。两人关好门窗,屋里烛火忽明忽暗,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
夜半时分,雨势慢慢小了。轮到沈砚安守夜,他忽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砚安心里一紧,连忙推醒靠着墙小憩的林晚。两人屏住呼吸,凑到窗纸缝隙往外看。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南疆特色的彩衣,身形纤细,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雨夜里,那双眼睛亮得发冷,手里托着一只小小的玉蛊,静静站在雨里。
就是在村子里暗中养蛊的人。
林晚不再犹豫,提剑推门冲出去,青锋出鞘,直刺院中女子。
苗疆女子早有防备,身子轻轻一侧躲开剑锋。她熟悉村里的小路,来回躲闪,林晚步步紧逼,交手数招之后,一剑擦过她右手手腕,划破衣料,渗出血迹。
女子吃痛,不再缠斗,转身往后退。
林晚提剑继续追,对方借着夜色和雨雾,慢慢往村外山林方向撤。沈砚安跟在林晚身后,踏出院门。就在这时,那女子忽然停下脚步,没有直接逃进林子。
她转过身,隔着十多步的雨幕,直直看向沈砚安。
雨丝打在面纱边缘,她静静望着沈砚安,没有发怒,也没有恨意,眼底反倒带着一点玩味的嘲弄。她嘴唇慢慢开合,一字一顿,没有出声。
雨夜很静,沈砚安紧紧盯着她的嘴,清清楚楚看懂了那几个字:世无恒盛,物极必反。
说完这句话,她嘴角微微向上挑了挑。笑意藏在面纱之下,只在眼底流露,带着笃定的挑衅,仿佛早就预料沈家将来的结局。
转瞬之后,她旋身纵身,一头扎进漆黑山林,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林晚往前追了一段,密林里视线太差,只能折返回来。院中青石地面滴着几滴她的血,没多久就被雨水冲淡。
暗处跟着保护沈砚安的沈家暗卫,今晚也落入对方算计。
自从沈砚安离开京城,暗卫便一直隐在远处悄悄跟随护持。可这圣女早做好安排,她现身院子吸引林晚出手的时候,悄悄放出无色无味的蛊雾,混在雨雾里。藏在周边林中的暗卫猝不及防吸入雾气,四肢瞬间僵硬,内力滞住,浑身发软,一身本事发挥不出来。
等他们运功逼散蛊雾,恢复行动力的时候,那女子早已逃走。
暗卫头领知道事情棘手。这不是寻常江湖打斗,南疆蛊术诡秘,很难防备。为保沈砚安安全,他立刻写了一封密信,派两名好手快马赶回京城禀报沈老爷,请求再派人手沿途护卫。
可落雁村离京城路途遥远,就算快马赶路,来回至少六七天。
山高路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秋雨还在下。沈砚安站在院子里,望着女子消失的那片密林,指尖不自觉收紧。方才那双眼睛,还有无声说出的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一股寒意顺着后背漫上来。
他暂时想不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隐隐明白,前路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