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顺着运河往回走，走了整整二十天，这日午后，船到了京口渡口。
沈砚安在船上坐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船刚靠岸，他第一个蹦下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渡口边的风里飘着炸油条、煮面的香气，他带着青砚，找了渡口边最热闹的面摊，找了个露天的位置坐下，要了两大碗阳春面，一碟卤牛肉，两个卤蛋。
面摊老板刚把面端上来，沈砚安拿起筷子，刚要挑一筷子面，就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对。
面摊周围本来坐满了跑船的、赶路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个穿短打的蒙面人，不动声色地把他们这张桌子围了起来。几个人手上都带着薄茧，一看就是练家子，眼神里带着凶光。
青砚刚要喊暗卫，沈砚安按住了他的手。他把筷子放下，眼睛扫了一圈周围，心里盘算着往哪个方向跑最合适。
旁边桌子坐了个穿短打的姑娘，看年纪二十岁上下，高马尾束得利落，背后挎着个旧剑鞘，身上衣服还有点洗得发白的痕迹。她面前也摆着一碗阳春面，正嚼得香，看见这阵仗，眉头皱了皱，把筷子往碗上一放，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说你们几个，光天化日渡口抢东西？能不能讲点江湖规矩？”姑娘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不耐烦。
蒙面人领头的看了她一眼，冷喝：“少管闲事！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揍！”
姑娘翻了个白眼，“啪”地就把背后的旧剑拔出来了，动作快得很。她看着松松垮垮靠在凳子上，真动起手来一点不含糊，剑花挽了两下，不过三五招，几个蒙面人手里的刀“哐当哐当”全被打落在地。那几人见打不过，爬起来就往渡口方向跑，连滚带爬跳上小船，划得飞快，转眼就没影了。
整个过程快得很，面摊周围的客人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姑娘收了剑，“啪”地往桌上一拍，坐回自己位置上，端起面碗继续吃，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砚安愣了两秒，端着自己的面碗，很自然地坐到她对面，把碗里那个卤蛋夹起来，推到她面前：“多谢姑娘出手！这个卤蛋给你，算我谢礼。”
姑娘抬眼看了他一眼。面前这少爷细皮嫩肉的，衣服料子一看就金贵，长得干干净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跟个没出过远门的贵公子似的。她也没客气，把卤蛋夹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没事，这帮人最近在渡口蹲了好几天了，专挑单独过路的有钱人下手。你也是，长得细皮嫩肉的，出来逛江湖怎么不带几个护卫？上次我撞见他们抢一个过路的商人，把人包袱都扒了。”
“我跑得快。”沈砚安笑了笑，挑了一筷子面，“对了，我叫沈砚安，这是我家小厮青砚。姑娘怎么称呼？”
“林晚。”姑娘三口两口吃完了面，抹了抹嘴，“我往北边走，去京城。你呢？”
“巧了！”沈砚安眼睛一亮，“我也回京城。正好顺路，咱们搭个伴？路上我请你吃面。”
林晚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看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就这少爷，没了自己刚才出手，指不定路上被人抢多少回。她点了点头：“行吧。不过先说好了，我走路快，你别拖后腿。遇上事你就躲后面，我来应付。”
“好嘞！”沈砚安答应得爽快。
沈砚安本来已经让青砚去渡口雇马车了，听林晚说她习惯走路，想了想，又把青砚叫回来，让他雇一辆空车跟着，专门拉行李，人就跟着走路。青砚一脸不情愿，但是少爷发话了，也只能照办。
旁边藏在人群里的暗卫，本来已经准备冲出来了，见自家少爷跟个路边认识的姑娘聊得火热，还要搭伴一起走，几个人对视一眼，又悄悄退回去，在后面远远跟着。
三人就这么搭着伴，往北往京城走。林晚果然走路快，背着个剑，脚下生风，沈砚安平时走惯了慢路，被她催得脚不沾地，累得直喘气。
“我说林女侠，你慢点走呗。”沈砚安扶着树喘气，“咱们又不赶时间，慢慢走，路上还有小吃摊呢。”
“你这少爷，走路怎么比老太太还慢。”林晚站在前面等他，一脸嫌弃，“我们跑江湖的，都是赶时间抢路，哪有你这样走三步停下来看个蚂蚁，五步停下来买个糖人的。”
“出来玩，急什么。”沈砚安缓过来，从路边买了串糖葫芦，分她一半，“你看这山楂，多红。赶路哪有吃重要。”
林晚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她皱了皱眉，也没再催他，就放慢了脚步，跟着他慢悠悠走。
路上她也不问他是谁家的，看他出手大方，又细皮嫩肉的，只当是哪家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嘴碎得很，一路跟他讲自己跑江湖遇着的事：在山上遇到过会说话的狐狸，在酒馆遇上过喝多了的大侠，在海边救过被浪冲上来的渔民。沈砚安就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搭两句话，把自己路上遇着山匪、遇着客栈里两拨人吵架突然跑了的事，改头换面讲给她听。
他也不解释，就跟着笑。
走了半个月，离京城还有七八日的路程。这天晚上在驿站住下，林晚跟他说：“进了京城我就不跟你一路了，我还要去找个老朋友。”
“那以后有空，你到朱雀大街尽头的沈府找我玩。”沈砚安笑着说，“我请你吃京城最好的桂花蜜糕。”
林晚笑着应了一声，也没当回事。她心想，这少爷说的沈府，估计是京里哪个普通小官人家，等自己办完事，顺路去看看也行。
这天夜里，沈砚安顿好林晚，把青砚叫到驿站院子的角落里，低声吩咐了几句。
青砚听完就急了：“少爷，我不走！我得跟着伺候您，哪有半路把您扔下自己先回去的道理？”
“傻小子。”沈砚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些，“你先赶着车回去，给我爹娘报个平安，就说我在路上挺好的，一切顺当，过几天就到家。我娘要是知道我快到了，心里也踏实。再说了，我跟林姑娘走路轻快，你赶着车在后面慢悠悠跟着，反倒拖慢脚程。”
青砚还想争辩，沈砚安脸一板：“这是命令。你回去把我书房里那本《江湖百业图》找出来，我回来要查东西。”
青砚最吃这一套——少爷一拿书房的事压他，他就觉得任务重大，不敢怠慢。他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应了，回屋收拾包袱去了。
他哪里知道，沈砚安这几日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是有什么事在前面等着。他不想让这个从小跟着他、比亲弟弟还亲的小厮跟着涉险。让青砚先回京，至少是安全的。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上了路。秋意渐浓，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哗地往下落，踩在上面沙沙作响。沈砚安裹了裹身上的袍子，看着北边的方向。出来快一年了，这趟闲逛，也该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