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边观潮回来,又在岛上住了三日。第四日天刚亮,沈砚安就被窗外扑棱棱的翅膀声吵醒了。
他披了衣服出门一看,整座岛上空全是灰鸽,成群结队地飞,有的往南去,有的往北去,每只鸽子腿上都绑着指甲盖大的小铜筒。岛中间的大坪上,几十只竹排上站满了暗阁弟子,正麻利地把刚落到坪上的鸽子腿上的铜筒取下来,装在木盘里,快步往主阁方向送。
他好奇得很,早饭都顾不上吃,顺着坪边的石径往主阁走。主阁是岛上最大的建筑,一进门就看见十几张长桌排开,坐满了青衣弟子,每个人面前堆着半尺高的密信,有的拆封,有的誊抄,有的用朱砂笔分类标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连个说话的声音都没有。靠墙的木架从地板顶到房梁,整整齐齐摆着上千个木匣子,每个匣子上都标着地名,分门别类。
沈砚安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啧啧称奇。他跟着顾寻月往里走,才发现这主阁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从地面到屋顶,全是一排排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卷宗,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头。中间有很多张桌子,桌子边坐着很多人,都在低头整理卷宗,或者抄写东西,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的声音和写字的声音。
沈砚安站在书架前,仰头看了半天,才咂了咂嘴:“之前听你说‘一言一行都在你掌握之中’,我还没当回事,现在算是亲眼见着了。这得有多少卷宗啊?”
"不多。"顾寻月笑了笑,"也就几十万份吧。天下各州各府各县的消息,朝堂上的事,江湖上的事,商路上的事,都在这儿了。每一份卷宗,都是暗阁的人辛辛苦苦打探来的。"
"几十万份……"沈砚安咽了口唾沫,"那岂不是天下就没有你们不知道的事了?"
"差不多吧。"顾寻月笑了笑,带着他往里走,"只要是发生过的事,只要暗阁想知道,就没有查不出来的。大到哪个官员贪了多少钱,小到哪家的鸡丢了,只要你想知道,我就能给你查出来。"
两个人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小,但是每个人都很紧张,手里拿着信件,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地图,上面插着很多小旗子,红的、蓝的、黄的,密密麻麻的。
"这里是处理紧急消息的地方。"顾寻月解释道,"各地有什么紧急的事,都会用最快的速度传到这儿来。比如哪里闹灾了,哪里打仗了,哪个官员出事了,都会第一时间在这儿汇总,然后我来决定怎么处理。"
他说着,走到一张桌子边,拿起一封信,看了看,然后拿起笔,在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旁边的人:"把这个传给江南分舵,让他们按我说的做。"
那人应了一声,赶紧去了。
两个人又上了三楼。三楼比二楼更小,但是守卫更严,门口站着四个守卫,手里拿着短剑,脸色冷峻。进了三楼,里面的书架不多,但是每个书架都上着锁,里面的卷宗也都是用特殊的封皮封着的,看着就很机密。
"这里面放的,都是最机密的消息。"顾寻月解释道,"比如朝堂上哪个官员的把柄,江湖上哪个门派的秘密,还有一些不能让外人知道的事。这些卷宗,只有我能看,连暗阁的其他人都不能看。"
"这么机密?"沈砚安看着那些上锁的书架,"那里面有没有我的什么秘密?"
顾寻月笑了笑,看着他,意味深长:"你说呢?"
沈砚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摆手:"算了算了,我不问了。你这家伙,一肚子坏水,肯定没少收集我的黑历史。"
顾寻月笑得更开心了:"知道就好。所以啊,你以后对我客气点,不然我就把你的黑历史全抖出来。"
"你敢!"沈砚安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敢抖出来,我就把你小时候爬树掏鸟窝卡在树上下不来的事抖出来!"
“你少提!”顾寻月笑了,伸手拍了他一下,“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不许提!”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才下楼,回到院子里坐下。
笑够了,沈砚安才正色跟顾寻月说:“我在岛上住够了,明日就启程回京。出来大半年了,再不回去,我爹娘该派人追过来了。”
顾寻月点点头,像是早料到他会走:“我已经让人给你备好了船,明天一早送你到渡口。路上我安排两拨暗卫跟着你,不会让你遇上事。”
“还要这么麻烦?我跑得快着呢,之前一路不都好好的。”沈砚安摆摆手。
“那不一样。”顾寻月给他添了杯茶,神色淡了点,“最近江湖上不太平,几股不明势力在各处挑事。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轻轻在杯沿上敲了敲。这半个月暗阁收到的密信堆了半间屋子:南疆有门派邪道作乱,西蜀剑门演武场出了暗器,北境有零散匪徒劫道——这几股事看着散,背后是同一拨人。
沈砚安也没多问,只当他是担心自己,乖乖应下:“行吧,听你的。”
走的那天早上,岛上的风带着咸湿气。顾寻月送他到码头,给他装了满满一船东西:存了十年的老白茶、刚晒好的海米、椰子糖、还有两坛岛上酿的果子酒,全是路上吃的用的。
“到了京城记得传信。”顾寻月扶着他上船,“有空了,我们几个回京城聚。你别又偷偷溜去哪家酒楼,被你爹追着打。”
“知道啦。”沈砚安站在船舷上朝他挥手,“你也别老蹲在岛上不回家,等明年春,我在京里备着好酒,等你们几个都回来!”
船缓缓驶离孤岛,那座被满岛飞鸽围着的小岛,慢慢在海平线上缩成一个小点。
沈砚安靠在船舷上,摸着怀里四个老朋友各自给他塞的东西:谢疏尘的药粉、苏听澜的护身符、夜朔的黑玉佩、顾寻月的老白茶。这趟走了大半年,从京城到苍梧山,从西蜀到北境,再到东海,几万里路,他真的把小时候一起玩的四个人,一个一个全见着了。
船帆鼓满了风,往京城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