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东海潮生,孤岛故人候

乌篷船顺着运河漂了一个多月,终于在这日清晨,闻到了海的味道。

风里不再是江南水草的清甜味,咸湿的海风吹过来,带着鱼群和礁石的腥气。沈砚安扒着船舷往远处看,终于看见水天相接的地方,浮着一片深蓝。他眼睛一下就亮了,拉着船老大:“快!靠岸!我要吃刚捞上来的海鱼!”

码头比他想象的热闹,渔民们光着膀子往岸上搬渔获,刚捞上来的带鱼闪着银亮的光,大青蟹在竹筐里吐泡泡。码头边的小摊子支着铁锅,刚蒸好的梭子蟹冒着白汽。沈砚安先蹲在摊子前,点了满满一大盘清蒸梭子蟹,就着姜醋吃了个肚子圆。

他正剥着蟹壳,就看见码头边上停着一艘干净的乌木大船,船身没有任何标记,甲板上站着几个穿青衣的船员,看见他过来,立刻躬身行礼:“沈公子,我家阁主已经备好船,候您多时了。”

沈砚安眼睛弯起来。是顾寻月的人。

他擦了擦手,跟着上了船。船老大立刻开船,缓缓驶离码头,往茫茫东海深处去。

船行了半日,海面上起了细碎的白浪,远远看见一座孤岛浮在海面上。岛上长满了椰子树,树影里藏着白墙黑瓦的楼阁,海浪拍着礁石,哗啦作响。

船刚靠岸,就见码头上站着个穿月白长衫的人,手里拿着把折扇,气质温温的,站在海风里,衣角被风吹得轻轻动。

是顾寻月。

沈砚安不等船停稳,一步就跳上码头,跑过去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顾寻月!你可真会找地方,躲在这海岛上,十年都不回京城,是打算在这儿当海龙王啊?”

顾寻月被他捶得笑了,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小包袱:“知道你要来,我在这儿等你三日了。海上风大,先回岛上喝口热茶,你最爱喝的白牡丹,我存了十年,就等你来了开。”

沿着岛上的石板路往山上走,路两边种满了开白花的树,风一吹,花瓣落在石路上。半山腰的院子里,石桌上早就摆好了茶具,旁边还放着两个刚开了口的青椰子,插着吸管。

“快坐。”顾寻月给他倒了一杯热白牡丹,茶烟袅袅,“在船上晃了半日,晕船没有?我岛上种的椰子,甜得很,你尝尝。”

沈砚安拿起椰子吸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的累都解了大半。他瘫在石椅上,看着远处翻涌的海浪,舒了口气:“还是你这儿舒服。疏尘那儿太素,砚辞那儿太冷,临渊那儿太肃,还是你这儿好,有海风有椰子。”

顾寻月坐在他对面,给他添了杯茶,笑着说:“你这一路走得倒是潇洒。在清云驿一口气吃了三碗馄饨,在苍梧山救了个采药女,还顺手把人家药霸的事给捅了;到了剑门,偷摘人家后山的桂花,被苏听澜抓了个正着;到了北境,更不得了,跟荒原狼打了一架,还猎了五只雪狼回来。”

沈砚安刚吸了一口椰子,一听这话,"噗"地一下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顾寻月,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我谁都没告诉过啊!连青砚都不知道我偷摘桂花的事!"

顾寻月笑得更开心了,摇了摇折扇:"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暗阁遍布天下,你从出京那天起,一言一行,就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了。你每天走了多少路,住了哪家客栈,吃了什么东西,见了什么人,甚至跟谁吵了架,我这儿都有记录。"

"什么?!"沈砚安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顾寻月,"你……你这是监视我!好你个顾寻月,我拿你当兄弟,你居然派人监视我!"

"什么监视,说得那么难听。"顾寻月笑着摆了摆手,"我这是关心你。你一个人出京,路上那么多危险,我不盯着点,怎么放心?再说了,我要是不盯着点,你能一路这么顺顺当当的?你以为路上的山匪为什么一看见你就跪?你以为客栈老板为什么总是知道你爱吃什么?你以为每次遇到麻烦,总有人暗中帮忙?那都是我安排的。"

沈砚安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回想了一下这一路的经历,好像还真是这样——每次遇到麻烦,总有人暗中帮忙;每次住客栈,老板总是恰到好处地知道他爱吃什么。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那……那疏尘、砚辞、临渊他们,也是你提前告诉他们我要来的?"沈砚安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

“不然你以为呢?”顾寻月笑了笑,“你以为真有那么巧,你每次到一个地方,他们都正好在?你出京的当天,我就给他们三个都传了信,告诉他们你的行程,让他们提前准备。谢疏尘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晒药材,苏听澜提前一个月就开始酿桂花酒,夜朔更夸张,提前两个月就开始让人打扫院子。”

沈砚安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你们……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啊?"沈砚安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声音有点哽咽。

"告诉你干嘛?"顾寻月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你了,你还能玩得这么开心吗?你啊,就踏踏实实玩你的,剩下的事,有我们呢。就咱们的关系,不说这些。来,喝茶,这茶我存了十年,就等你来了喝。"

沈砚安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是好茶,入口甘甜,回味悠长。

"行了,不说这些了。"沈砚安擦了擦眼睛,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儿真有我路上的记录?那我路上干的那些糗事,你是不是都知道?"

“那当然。”顾寻月笑得意味深长,“比如你在剑门偷喝苏听澜藏的酒,喝醉了抱着桂花树喊桂花糕我来了;还有……”

“停停停!”沈砚安急了,赶紧扑过去捂他的嘴,“别说了别说了!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录!太丢人了!赶紧把这些记录都删了!”

"删了干嘛?"顾寻月笑着躲开他,"这么有意思的事,当然得留着。等以后咱们老了,再拿出来看,多有意思。"

"顾寻月!"沈砚安追着他满院子跑,"你给我删了!不然我跟你绝交!"

两个人在院子里闹作一团,笑声传出去很远,连海边的海鸥都被惊飞了。

闹够了,两个人重新坐下喝茶,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你就最会跑,”顾寻月笑着说,“当年你偷拿你爹的玉佩出去当,请我们四个人在酒楼吃了一整桌,回家被你爹追着打,还是我们四个帮你挡的。”

“还好意思说!”沈砚安“噗嗤”一声笑了,“当年是谁爬树掏鸟窝,卡在树上下不来,喊我去救他?最后还是我找了梯子把你接下来的,你爹拿着笤帚在树下等你,你吓得裤脚都刮破了。”

正唠着呢,一个穿青衣的下属拿着密信快步走过来,刚要禀报,抬头看见石桌边坐着的沈砚安,立刻躬身低头,把密信双手递上,连头都不敢抬:“阁主,江南的密信。”

顾寻月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就放在一边,对着下属淡淡吩咐:“知道了。沈公子在岛上的事,不许任何人外传。岛上所有弟子,这几日不许靠近别院,不许打扰他。”

沈砚安在岛上住了下来。

白日里他就坐在院中的椰子树下,喝喝茶,吃椰子,看海面上飞过去的白鸟。顾寻月每天处理完密信就回来陪他,俩人有时候唠一下午的闲嗑,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坐着,听海浪声。

他把从落霞镇带来的两坛梅子酒拿出来,跟顾寻月一人一坛对饮。顾寻月酒量不好,喝了两口就脸红,沈砚安指着他笑,说他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还是两杯就倒。

喝到半醉的时候,沈砚安趴在石桌上,数了数:疏尘见着了,听澜见着了,夜朔见着了,现在寻月也见着了。

四个从小一起在京里疯跑的人,散在天南海北十年,如今他一个一个,全跑遍了,都见着了。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带着海腥味吹过来。这趟出京,没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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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边寻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