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堡住了十五日,沈砚安把北境的烤羊肉吃了个够,夜朔给他装了满满一布袋路上吃的肉干、奶皮子,还备了三匹脚力快的好马,安排了两队暗卫远远跟着,才肯放他走。
走的那天早上,荒原的风还带着霜气,夜朔送他到堡门外的黑石长道上,看着他翻身上马,声音沉沉:“到了东海,记得传个信回来。要是顾寻月敢留你住太久,你就传信给我,我去接你回来。”
沈砚安在马上笑着挥挥手:“知道啦!你别天天蹲在堡里不吃饭,等下次我来,你又瘦得跟竹竿似的。”
马蹄声哒哒,沿着荒原往东,身后那座黑石头城堡慢慢缩成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
这一程走得最久。从北境荒原往东,越走路越软,风里的干冷慢慢褪了,春天的湿润气一点点漫上来。路两边的黄草换成了柳树,河慢慢多了起来,水面上飘着乌篷船。沈砚安索性弃了马,坐上走商的乌篷船,顺着运河往南晃,白天靠岸吃路边的糕团,晚上就躺在船舱里看星星。
这日傍晚,船行到一段偏僻的河道,两边都是芦苇荡,风一吹,沙沙作响。船老大正撑着船,忽然前面芦苇荡里窜出几条小船,船上站着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手里拿着刀,一脸凶相。
"站住!"为首的大汉大喊一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船老大一看,吓得脸都白了,手一抖,撑船的竹竿都差点掉河里:"是……是水匪!公子,怎么办啊?"
沈砚安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了看那些水匪,皱了皱眉:"这一路走过来,山匪遇过,荒原狼遇过,这水匪还是头一回见。青砚,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少爷,还有几十两碎银。"青砚吓得脸色发白,"要不……要不咱们给他们点钱,打发他们走?"
"给什么钱?"沈砚安笑了笑,"你家少爷我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是跑路还是会的。再说了,这地方离东海不远了,顾寻月肯定派人在附近接应咱们。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看他的人什么时候来。"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的芦苇荡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划水声。紧接着,几条小船从芦苇荡里划出来,船上站着十几个穿着青衣的人,手里拿着短剑,动作整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到那些水匪面前,拱了拱手,声音不紧不慢:"各位,这条道是暗阁罩着的,给个面子,换个地方发财,如何?"
那大汉一看,脸色一变:"暗阁?!"
他显然听说过暗阁的名头,脸上的凶相一下子就没了,但是又有点不甘心:"暗阁怎么了?暗阁也不能不让人吃饭吧?我们兄弟几个在这儿蹲了三天了,好不容易等来一单生意,你说让就让?"
那年轻人笑了笑,把折扇打开,轻轻摇了摇:"这么说,各位是不给面子了?"
"不给又怎么样?"那大汉把大刀往船板上一剁,"我们兄弟十几个,还怕你们不成?兄弟们,上!先把这些多管闲事的收拾了,再抢那艘船!"
他一声令下,十几个水匪就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那年轻人也不着急,只是把折扇一收,对着身后的人轻轻说了一句:"动手。别伤了性命,打断腿就行。"
他身后的十几个青衣人应了一声,就迎了上去。这些人的武功明显比那些水匪高得多,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十几个水匪就全被打倒在地,一个个抱着腿哀嚎,站都站不起来。
那大汉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船板上,磕头如捣蒜:"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各位大爷!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大爷饶小的一命!"
那年轻人走到他面前,用折扇抬起他的下巴,笑了笑:"记住了,这条道以后不许再来。下次再让我看见,就不是打断腿那么简单了。滚吧。"
那大汉如蒙大赦,赶紧带着手下的人,一瘸一拐地划着船跑了,转眼就没影了。
沈砚安站在船头上,看得目瞪口呆:"我的天,这就是暗阁的人?也太厉害了吧?十几个人,不到半柱香就收拾了十几个水匪,还没伤性命,只是打断腿,这分寸拿捏得,绝了。"
那年轻人收拾完水匪,转过身,走到沈砚安的船边,拱了拱手,笑着说:"沈公子,让您受惊了。我家阁主派我在这儿接应您,没想到还是让这些不长眼的东西扰了您的兴致。"
沈砚安看着他,笑了笑:"没事没事,一点都不惊,反而看得挺过瘾的。你家阁主呢?他怎么没来?"
“阁主在岛上候着您呢。”那年轻人笑了笑,“他说好久没见您了,特意在岛上备了茶,给您接风洗尘。不过您这船慢,前面还有个落霞镇,您可以在那儿歇两天,逛逛。我先回去禀报阁主,等您到了东海码头,再换船上岛,阁主亲自接您。”
"行啊。"沈砚安笑了笑,"那就有劳你了。回去告诉你们阁主,就说我很快就到,让他备好酒好菜等着我。"
那年轻人应了一声,带着人划着船走了。沈砚安站在船头上,看着他们消失在芦苇荡里,跟青砚说:“顾寻月那家伙,小时候就鬼精鬼精的,现在当了暗阁之主,果然更厉害了。”
走了快半个月,这日午后,船靠了岸,前面就是落霞镇——江南水乡边上的大镇子,来往船家、跑江湖的人都在这儿歇脚。暗阁的人早把他的马送到了镇上,沈砚安牵着马,跟着青砚往镇里走。镇口的大柳树垂着千万条绿丝,街上卖青团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沈砚安刚牵着马进镇,就看见主街上张灯结彩,青城派的弟子在酒楼门口摆了擂台,红绸子从二楼挂下来,台上几个穿青布道袍的弟子正在比剑,台下围了一圈叫好的江湖人,热闹得跟过节似的。
“哟,今天赶上人家办春宴了。”沈砚安眼睛亮了,拉着青砚就往酒楼走,“正好,咱们进去凑个热闹,吃点江南菜。”
酒楼掌柜刚在门口招呼客人,一抬眼看见沈砚安,脸上的笑“唰”就僵了半秒,紧接着腰弯得比谁都低,一路小跑迎上来:“客官!您快请进!二楼靠窗的雅间给您留着!最好的茶叶、刚蒸的青团、醉虾、西湖醋鱼,我这就给您上!”
刚才还闹哄哄的酒楼大堂,掌柜迎他进门的瞬间,忽然就静了下来。
刚才还拍着桌子喊着要跟人比三百回合的几个江湖汉子,动作齐刷刷一顿,手按在刀柄上慢慢收回来,一个个低头喝酒,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台上刚比到一半的两个青城派弟子,看见楼下进来的人,剑都差点拿不稳,对视一眼,找了个“时辰到了”的由头,匆匆收了剑下台。
沈砚安半点没察觉,兴致勃勃地往二楼走,还回头跟青砚说:“这酒楼位置真好,正好看台上比武。”
他刚在雅间坐下,就听见隔壁雅间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人把剑往桌子上一拍。一个年轻亮堂的声音带着酒气:“今日这春宴,谁上来跟我比三剑?赢了我这把青钢剑就归他!”
是个看起来十**岁的少侠,穿着新做的剑服,喝得脸通红,举着剑就想往台上跳。他旁边坐着个留胡子的道长,是他师父,看见他这动作,吓得一口酒直接喷出来,一把把他按回椅子上,伸手就把他手里的剑夺了,压着嗓子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
那少侠刚才还横眉竖眼要找人比武,听完他师父的话,酒“唰”就醒了一半,脸“唰”地白了,眼睛瞪得溜圆,压着嗓子回:“师、师父?你说谁在楼上?”
“小点声!”他师父捂他的嘴都来不及,“那是沈小祖宗!整个道上现在谁不知道?他就在楼上雅间吃饭!你敢拔剑?你这剑刚拔出来,青城派今晚就得把你绑去给他赔罪!”
少侠脸都白了,酒意全醒了,赶紧把身上的佩剑解下来,往桌子底下塞,头都不敢往二楼方向抬:“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赶紧走!”他师父扔了一锭银子在桌上,拉着他就从酒楼后门溜,走的时候还不忘跟掌柜的使眼色,让他千万别惊着楼上的贵客。
这出小动静,沈砚安在二楼雅间里半点没听见,他正等着菜上来。掌柜的亲自端着菜进来,先是把一盘刚蒸好的青团放在他面前,又抱过来一坛自己酿了三年的梅子酒,满脸堆笑:“公子!这是小店自己酿的梅子酒,您尝尝,甜得很,不收钱!”
“那怎么好意思。”沈砚安笑着捏了个青团,是豆沙馅的,甜而不腻,他眼睛一下就亮了,“这青团好吃!比京里过节吃的强。”
掌柜的看着他吃得香,轻手轻脚退出去,下楼的时候赶紧跟大堂里还没走的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堂里刚才还闹哄哄的江湖人,等沈砚安全关上雅间门,才敢偷偷松口气,说话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
“我的天,刚才那小陈少侠刚要拔剑,要是真拔出来,咱们这春宴就别办了。”
“谁能想到沈小祖宗今儿路过咱们落霞镇啊。赶紧的,通知擂台上的弟子,别比了!把擂台拆了!舞枪弄棒的,万一惊着公子,咱们青城派担待得起?”
楼下的青城派弟子听了,赶紧把擂台上的红绸子撤了,兵器都收了,刚才还吹锣打鼓的春宴,半个时辰就散得干干净净,街上的人都悄悄绕道走,生怕从酒楼楼下经过。
沈砚安在楼上吃了半盘青团,喝了两杯梅子酒,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纳闷地转头跟青砚说:“哎?刚才还那么热闹呢,怎么一会儿人都没了?这比武也结束太早了吧。”
青砚在旁边憋着笑,也不敢说真话,只能打哈哈:“许是……时辰到了,大家都要回家吃饭了。”
沈砚安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又捏了个青团:“这梅子酒真好喝,走的时候再买两坛带着,给寻月也尝尝。他小时候最爱偷喝他爹藏的酒,结果喝多了爬树,卡在树上下不来。”
他在雅间吃到太阳偏西,掌柜的特意送了他一包路上吃的青团,客客气气把他送到镇口,看着他上了乌篷船,才擦了把额头上的汗,长舒一口气。
船顺着运河往东,离东海越来越近。沈砚安趴在船舷上,看着两岸的柳树慢慢往后退,心里数着日子:疏尘、砚辞、临渊,都见过了,就剩最后一个顾寻月了。
等见完他,这趟出来大半年,也该收拾收拾回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