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安在剑门一住就是十五日。
这几日他过得逍遥,每日天不亮就被演武场的练剑声吵醒,爬起来扒着栏杆看弟子们出操,看完了就回屋吃早饭。下午苏听澜去处理门派事务,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石桌边剥松子,看云看山,饿了就找后厨要两块剑门特色的麦糕。到了傍晚苏听澜忙完回来,俩人就对着云海坐下来,喝两杯热茶,唠几句京城的旧闻。
整个剑门上下都慢慢习惯了云台边总趴着个爱看热闹的少年。一开始大家看见他还紧张得大气不敢喘,后来发现这位沈公子半点架子都没有,弟子练剑错了他还敢直接指点两句,也就慢慢松了点劲,只是依旧不敢凑上去搭话。
这日正好赶上剑门每月一次的小比,演武场早早就搭好了看台,各峰的长老都过来观礼。沈砚安听说要看比武,当天早早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看台最边上,怀里揣着半袋松子,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使剑稳!这步走得好!”他看得投入,时不时小声点评一句,旁边坐着的弟子本来紧张得手都攥出汗,听见他夸,嘴角都忍不住翘起来。
苏听澜坐在看台正中间,一身雪白剑袍,神色端方,主持着整场比试。他目光扫过场中弟子,偶尔抬眼往沈砚安那边看一眼,见他看得开心,眼底那点冷硬也松了半分。
比试过半,轮到两个亲传弟子对决。俩人剑招使得快,在场上斗得难分难解,全场都看得屏住了气。其中一个弟子纵身跃出剑招的时候,脚下踩在有点滑的石阶上,身子一晃,手里的剑直接斜斜甩了出去,直直朝着看台方向飞过来。
全场还没反应过来,苏听澜已经瞬身掠到那弟子身边,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卸了剑势。只是那剑刃擦过他的袖口,把雪白的袖子划开一道小口子,手腕上被剑刃擦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渗了点血珠。
场中弟子赶紧上前躬身请罪,看台的长老们也刚要起身询问,就看见沈砚安“啪”地把手里半把松子往石桌上一放,几步就跑了过来。
他也不管旁边站着多少长老弟子,伸手就抓过苏听澜的手腕,低头盯着那道浅红的擦痕看,眉头都皱起来了,语气里带着点没藏住的着急:“怎么这么不小心?都出血了。”
他说着就从怀里掏出来谢疏尘给他的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点浅青色的药粉,小心翼翼敷在伤口上,又从自己袖口撕了一小条干净的布,轻轻给他缠上,边缠边念叨:“你看你,多大的人了,接个剑都能擦破手。这药粉是疏尘给的,止血特别快,回去记得别碰水,三天就好。别一忙起来就忘了换药。”
苏听澜站在原地,任他拉着自己的手腕上药,手腕都没动一下。等他包好了,才淡淡应了一声:“记下了。”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长老们面面相觑,弟子们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沈砚安包完伤口,才发现周围站了一圈人都在看着他,他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太急了,挠了挠头,把苏听澜的袖子往下拉了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事了没事,继续看比吧。”
他坐回自己的小凳子上,又抱起那半袋松子,继续看场中的比试,只是看了一会儿,还不忘扭头跟苏听澜说:“你也坐,别站着了。伤口包好了就别乱动。”
苏听澜真的依言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场小比看完,沈砚安又在剑门住了两日,跟苏听澜把剩下的旧话唠完,就该动身了。
走的前一天,苏听澜在剑阁里忙了一整天,给他准备东西。
晒好的笋干、新炒的茶、那盒木头小玩意儿、还有几坛埋了十年的梅花酿,装了满满一马车,连车厢都快塞不下了。
“这些笋干,你带着,路上炖肉吃。”苏听澜把东西搬上马车,声音淡淡的,“茶是今年新炒的,你爱喝的那种。梅花酿你路上少喝点,喝醉了头疼。木头玩意儿你收好了,别弄丢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安动身。
山风很大,苏听澜穿着那身雪白剑袍,站在剑门的山门口,送他。
青砚把东西都搬上马车,沈砚安站在马车边上,看着苏听澜,笑了笑:“我走了啊。等我逛完一圈,回京城的时候,再来看你。”
苏听澜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嗯。路上慢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北境冷,煞气重,我给你准备的几道护身符,你带着防身。夜朔那个人看着凶,你到了他那边,要是住不习惯就传信给我。”
“知道啦。”沈砚安把布囊收好,拍了拍他胳膊,“你记得按时换药,别仗着自己不怕疼就不当回事。等往后咱们四个有空了,再凑到京里聚一次。”
苏听澜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但是眼睛一直看着沈砚安,看着他掀开车帘,坐进马车,看着车夫扬起马鞭,马车慢慢往前走。
沈砚安靠在马车里,抱着那盒木头小玩意儿,忍不住笑了。
山风卷着云雪,马车一路向北。下一站,就是北境那个传闻里凶神恶煞的夜朔了。
“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跟小时候一样,一挨说就板着脸不说话。”沈砚安啃了口干粮,笑着跟青砚说。
京城,定国公府。
沈侯爷正在书房看北境送来的军报。北境今年雪大,边境上几个部落又开始不安分,时不时骚扰边民。
老管家进来,躬身禀报:“侯爷,暗阁传来消息,小公子已经离开剑门,往北境去了。”
沈侯爷放下军报,没说话,只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北境那边……”老管家犹豫了一下,“最近不太平,小公子这时候去,会不会……”
“他想去,就让他去。”沈侯爷淡淡道,“夜朔在北境,出不了事。”
老管家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沈侯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开始泛黄的老槐树。北境的风雪,比京城冷得多。但是有些路,总得让他自己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