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云台迎客,剑声闲听

沈砚安在剑门住下的头三天,整个剑门的弟子看尊主的眼神都不太对。

那院子,弟子们都知道,是尊主半年前就开始收拾的,院里几棵桂花树是尊主亲手栽的,平时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许进去碰一下。

第二天,有弟子早起练剑,路过桃林,看见他们那个冷得跟冰坨子似的尊主,蹲在桃树下,手里拿着个橘子,正一点一点给坐在石凳上的沈砚安剥橘子皮。剥完还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扯干净,才递过去。

那弟子手里的剑“哐当”掉在地上,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回去跟师兄弟说,没人信。

第三天,更离谱。

尊主把后山埋了十年的那几坛梅花酿挖出来了。

全剑门都知道,那几坛酒是尊主十七岁那年亲手埋的,封条上写着“等阿安来喝”。之前有弟子打扫后山,不小心碰了一下酒坛,被尊主罚扫了一个月的演武场。现在倒好,他自己一坛一坛抱出来,拍开泥封,给沈砚安倒了满满一杯,自己只倒了小半杯,还说:“你少喝点,后劲大。”

周莽几个刚回来的弟子,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他们当年偷喝了半坛梅花酿,被追了三十里,赶下山三年。现在这位小少爷一来,尊主直接把所有存酒都挖出来了。

“你别忙活了,坐会儿。”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凳,“我又不是客人,你这么客气,我浑身不自在。”

苏听澜坐下来,手里还拿着个没剥完的橘子,耳尖还有点红,嘴上却还是端着尊主的架子:“你难得来一次剑门,自然要招待好。”

“拉倒吧。”沈砚安拆他台,“我十二岁那年在你剑门住了半年,你天天跟我抢桂花糕吃,怎么不说招待我?现在装什么正经。”

苏听澜被他说得没话,低头剥橘子,耳朵更红了。

旁边路过的弟子听见这话,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那天早上,他去演武场看弟子练剑,正好赶上新收的弟子拜师。那小弟子穿着新做的剑门弟子服,恭恭敬敬地跪在苏听澜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说:“弟子林远,拜见尊主!”

苏听澜坐在上面,看着他,皱了皱眉,半天没说话。

旁边的大弟子以为他要训话,连忙凑过去,小声说:“尊主,这是上个月新收的弟子,根骨很好。”

苏听澜点了点头,看着那小弟子,缓缓开口:“你是我哪个师叔?”

整个演武场瞬间安静了。

下一秒,所有弟子都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那小弟子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听澜看着大家笑,脸有点黑,但是也知道自己闹了笑话,轻咳了一声,挥了挥手:“起来吧。去领弟子服。”

沈砚安站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

“我说你这脸盲的毛病,怎么一点没改?”他走过去,拍了拍苏听澜的肩膀,“人家新弟子给你磕头,你问人家是你哪个师叔,你这掌门当的,也太离谱了。”

苏听澜耳尖红了,别过脸:“他跟我二师叔年轻的时候长得太像了,我没认出来。”

“可拉倒吧。”沈砚安拆他台,“你十二岁的时候,就把给你送茶的丫鬟当成你师父,行了个大礼,人家丫鬟吓得茶都洒了。这么多年了,你这毛病一点没改。”

旁边的弟子们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辛苦。在剑门待了十年,除了大弟子和几个老长老,其他弟子尊主基本都认不全,整个剑门都习惯了。

除了脸盲,苏听澜还有个毛病,就是不知道保暖。

蜀地的山上,早晚凉得很。沈砚安住下来没几天,就遇上降温,早上起来,地上都结了薄霜。

他去演武场找苏听澜,就看见他穿着一身单衣,站在演武场中间练剑,剑招凌厉,虎虎生风,但是露在外面的脚,冻得通红,连鞋都是单的。

沈砚安看得直皱眉,走过去,把自己带来的厚棉袜扔给他:“你是不是傻?这么冷的天,穿单鞋单衣,冻生病了怎么办?”

苏听澜接过棉袜,看了看,嘴硬:“我练剑,不冷。”

“不冷你脚冻得通红?”沈砚安拆他台,“你上次天冷的时候练剑,冻得发烧,躺了三天,还是我给你熬的姜汤,你忘了?”

苏听澜没话说了,拿着棉袜,回房间换上了。

换完出来,脚上穿着厚厚的棉袜,看着有点滑稽,但是他自己倒是挺舒服,走路都轻快了不少。

沈砚安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

沈砚安在剑门住得舒坦,每天早上起来,看弟子们在演武场练剑,自己在旁边的石桌上吃早点,苏听澜就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看他吃。下午他就在后山闲逛,看苏听澜练剑,看剑门的小弟子追着跑。

他逛到剑阁后面的时候,发现了个小秘密。

剑阁后面的空地上,种着一小片桂花树,长得不高,但是枝繁叶茂,正是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苏听澜亲手做的木头小玩意儿:有木头刻的小松鼠,有木头削的小剑,还有一个木头做的小马车,雕得歪歪扭扭,但是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

沈砚安拿起那个小马车,正看着,就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

苏听澜找过来的时候,正看见他拿着那个木头小马车笑,脸一下就红了,伸手就要抢:“别看了,雕得不好。”

“挺好的啊。”沈砚安把小马车举得高高的,不让他抢,“你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京里的时候,没事做就雕两个。”苏听澜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本来想攒够一盒子,等你下次来的时候给你。”

沈砚安看着他通红的耳尖,没说话,把小马车放回盒子里,拍了拍苏听澜的肩膀:“行,我都带走。下次我来,你再给我雕个小老虎。”

苏听澜“嗯”了一声,耳朵还是红的。

两个人在桂花树下坐下来,沈砚安看着那片桂花树,问:“这些树,是当年我给你带的种子吧?”

“嗯。”苏听澜点了点头,“你十二岁那年,从沈府带了桂花种子给我,我就种在这儿了。六年了,才长这么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寻月提前一个月就传信说你快来了,我今年特意多摘了些桂花,多做了些桂花糕,放在你住的那间院子里,就等你来了吃。”

沈砚安听着,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桂花树,指尖蹭了蹭花瓣。

住到第七天的时候,苏听澜说要带沈砚安去山巅看看,说那里能看见整个蜀地的风景。

两个人背着水和干粮,沿着山道往上爬,爬了快两个时辰,才到山巅。

山巅上有一块巨大的青石,平整光滑,是苏听澜平时练剑的地方。站在青石上往下看,能看见整个蜀地的群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

沈砚安靠在青石上,吹着山风,舒服得叹了口气:“你这地方,是真的好。比京里舒服多了。”

“你要是喜欢,可以多住几天。”苏听澜坐在他旁边,声音淡淡的,“反正你也没什么事。”

“不行啊。”沈砚安笑了笑,“我还得去北渊找夜朔,去东海找顾寻月。他们几个,我都得去看看。”

苏听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暗了一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砚安忽然看见青石的背面,好像刻着什么东西。他绕过去一看,就看见青石背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雕得很丑,但是看得出来费了不少心思。

“这是什么?”沈砚安指着那个小老虎,笑着问,“你刻的?”

苏听澜耳尖一下就红了,别过脸:“嗯。你十二岁那年,说想要个老虎刻像,我就刻在这儿了。”

沈砚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你怎么刻在背面啊?”沈砚安笑着问,“刻在正面,多好。”

“正面要刻剑门的字。”苏听澜声音闷闷的,“刻在背面,没人看见,就我们俩知道。”

两个人在山巅坐了一下午,聊着小时候的事。

聊苏听澜刚到沈府的时候,天天板着个脸,不说话,沈砚安就天天缠着他,带他去掏鸟窝,带他去偷摘桂花,带他去爬树。

聊苏听澜第一次练剑,把沈府的樱花枝砍断了,被沈老爷追着打,沈砚安拉着他躲在柴房里,分吃一块桂花糕。

聊苏听澜十五岁那年,要回剑门接掌门位,走的那天,沈砚安送他到城门口,塞给他一包桂花糖,说等他站稳了,就去看他。

这一等,就是十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个人才往回走。

又住了几日,沈砚安闲不住,要下山逛逛。苏听澜让人备了马车,送他到山门口,自己回云台处理门中事务。沈砚安坐着马车沿着山道往下走,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有吵闹声。

车夫赶紧勒住马,沈砚安掀开车帘一看,就看见前面的山道上,七八个穿着苍云派衣服的人,围着两个剑门的小弟子,正在推推搡搡。

那两个小弟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伤,手里的剑都被打落在地上,被苍云派的人围着,退都退不了。

“你们剑门的人,也敢走我们苍云派的地界?”为首的苍云派弟子,一脸横肉,抬脚就往一个小弟子身上踹,“上次你们尊主堵我们山门的账,今天就从你们俩身上讨回来!”

那小弟子被踹得倒在地上,咬着牙,没说话,但是手紧紧攥着拳头。

就在这时候,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就看见个穿着一身雪白剑袍的年轻人,沿着山道慢慢走过来。他身姿挺拔,眉眼冷得像山尖没化的雪,手里握着那柄名震天下的听雪剑,剑还没出鞘,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冷了几分。

是苏听澜。

苍云派的人看见他,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刚才还嚣张得很,现在一个个手都开始抖,连剑都握不稳了。

苏听澜没说话,就那么走过来,站在那两个小弟子前面,把他们护在身后,眼神淡淡的,扫了那七八个苍云派的人一眼。

就一眼,为首的苍云派弟子“噗通”一下就跪下了。

“苏……苏尊主!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他带着身后的人,磕了三个响头,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剑都忘了捡。

苏听澜看着他们跑远,才转过身,蹲下来,看了看那两个小弟子的伤,从怀里拿出个小瓷瓶,递给他们,声音淡淡的:“回去上点药。下次遇到他们,直接跑,别硬扛。”

那两个小弟子接过药,眼眶都红了,躬身行礼:“谢谢尊主!”

住到第十天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

隔壁苍云派的掌门,带着十几个弟子,堵在剑门山门口,说剑门收了黑风岭的山匪当弟子,坏了江湖规矩,要剑门给个说法。

守山门的弟子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的时候,沈砚安正跟苏听澜在桃树下下棋。

苏听澜连头都没抬,手里捏着个棋子,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他放下棋子,拿起放在旁边的听雪剑,起身就往山门走。

沈砚安跟在后面,抱着胳膊看热闹。

苍云派掌门正站在山门口,叉着腰喊得正凶,看见苏听澜出来,声音一下就卡壳了。

苏听澜没说话,就站在山门的台阶上,一身雪白剑袍,手里握着剑,眼神冷得像山尖的冰,就那么看着他。

苍云派掌门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上次就是被苏听澜这么看了三个时辰,一句话没说,他自己先怂了,亲自出来给小弟子赔罪。现在这眼神又来了,比上次还冷。

“苏……苏尊主。”他干笑了两声,“我就是来问问,你们剑门收山匪的事……”

“周莽他们,是我剑门弟子。”苏听澜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三年前犯了错,我罚他们下山思过。现在思过期满,回山门,有问题?”

“没……没问题!”苍云派掌门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是我多管闲事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带着十几个弟子,灰溜溜地跑了,连剑都差点忘了拿。

沈砚安站在后面,笑得直拍大腿。

“你看你,把人吓成什么样了。”他走过去,拍了拍苏听澜的肩膀,“一句话就把人吓跑了,江湖第一的名头,真不是白叫的。”

苏听澜收了剑,脸上的冷意一下就散了,看着他,语气软下来:“吵到你下棋了。回去接着下。”

周围站着的剑门弟子,看着这一幕,都默默低下了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京城,定国公府。

沈侯爷正在跟一位老将喝茶。老将是当年跟着他打过仗的,如今退了下来,在京里养老。

“侯爷,西边最近不太平啊。”老将放下茶盏,“苍云派跟剑门,又对上了。”

沈侯爷端着茶盏,没说话,只是抿了一口。

“苍云派那个掌门,也是个不长眼的。”老将笑了笑,“居然敢堵剑门的山门,被苏听澜一个眼神就吓退了。这苏听澜,年纪轻轻,倒是好气度。”

沈侯爷放下茶盏,淡淡道:“他不是气度好,是懒得动手。”

老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侯爷说得是。”

沈侯爷没再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入秋了。"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

老将没听懂,但是也没敢问。

过了一会儿,老管家进来,在沈侯爷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侯爷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老管家退下。

“怎么了?”老将问。

“没什么。”沈侯爷笑了笑,“犬子在剑门,把人家的梅花酿都喝光了。”

老将哈哈大笑:“令郎倒是好福气。”

沈侯爷也笑了笑,但是笑意没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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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边寻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