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滚。”
容玦面容冷酷:“一天到晚抱着你那破镜子问问问,没事就问你漂亮不漂亮,我夸你了你说我不真诚,我不夸你了就这幅死样子,我没揍你就不错了。去去去。别烦打扰我研究棋。”
“你那臭棋篓子再怎么下也就是早输一步和晚输一步的区别啦!”
“???”
眼见容玦被戳中痛处气急败坏要拿扇子敲顾渝的脑袋,楚云谏及时敲了敲门,示意他来了,“……”
两人这才止住动作。
容玦颇为尴尬,“云云儿。”
楚云谏微笑:师尊。
他给容玦比划了今天采云间要他做长老的事情,然后问容玦:我教什么?如今宫内虽然少了两位长老,但剩下的几位分分工,课业也不算多紧巴。宫主这一出,我怎么瞧都像是她临时起意,随手抓个壮丁。
容玦正拿着颗白子往棋盘上摆,闻言头也不抬:“宫主不是说了么,让你教弟子辨认药材。当年云羲教什么,你就教什么。”
楚云谏比划:圣手教的,弟子们早学完了。
“那就教点他没教过的。”
容玦落下一子,“你这些年在外头跑,见过的药材比宫里书上都全。随便拎几样出来讲讲,够他们听一学期的。”
楚云谏沉默。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渝在旁边插嘴:“云云,你别想太多。长老就是个名头,你往讲台上一站,爱讲什么讲什么,底下爱听不听呀。反正考试你出题,他们不敢不听的。”
楚云谏失笑:哪有这样的。
容玦又落一子,随口道:“对了,苏怜当年教的诗文。你文学底子不差,偶尔也能顶上。小时候我让你背的那些书,现在还记得吧?”
楚云谏点头。
当然记得。
小时候背书背的昏天暗地的,别人会说话,嘴巴一张说出来就行了,他却不是。他记住了,也只能默写出来,写一遍再写一遍,手腕都要酸掉。
楚云谏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怜,他给容玦比划道:没忘,都记得。
容玦微笑:“记得就好。”
他说着,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往楚云谏这边递过来。
是一把剑。
剑身修长,通体银白,在烛光下泛着泠泠的光,竟然是诛邪。
容玦道:“这剑我重新拿去打了,剑灵还没放出来。你取个名字。”
楚云谏接过剑,掂了掂,手感比之前沉了些,剑身也宽了几分,握在手里刚刚好。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里挺满意,于是比划道:还叫诛邪。
容玦失笑:“随你。”
楚云谏又看了看剑,剑身银白,在烛光下亮得晃眼。他想了想,忽然觉得“诛邪”这名字太正经,不太衬这把剑。于是又比划道:其实我想叫它小白。
容玦:“?”
容玦一言难尽:“为什么你所有东西,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都叫小白?”
无怪他惊讶,这么多年了,他实在理解不了楚云谏的脑回路。
小时候楚云谏捡了只瘸腿的兔子回来,他问叫什么,答小白。后来种了盆兰花,他问叫什么,答小白。再后来从外头淘了把破剑回来,他问叫什么,答小白。那把剑分明是黑的,黑得像锅底,也能叫小白。
容玦曾经怀疑过,是不是这孩子眼里只有两种颜色:白的,和不白的。不白的一律可以叫小白,算是一种美好的祝愿。
“……”
楚云谏爱惜的摸着剑身,过了一会儿才比划:小白好听,喜欢小白。
容玦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顾渝在旁边嘀嘀咕咕:“也就容叙特殊,你没起名叫小白。”
楚云谏看了他一眼,比划:他不白。
容叙刚捡回来的时候脏兮兮的,心眼还坏,跟白一点边儿也不沾,不能叫小白。
提起容叙,容玦突然想起点儿什么,他转头看向楚云谏,问道:“我今天见这孩子的时候,总觉得……他眉眼间有几分故人影子。”
楚云谏点头:像容师姐。
容玦皱起眉:“是。说起来,婉婉这些年也没和我们通过音信,自那日一别,我再没见过她。她到底去哪了?”
两人都没说话。
容婉这人,一向是个泼辣性子,不喜规矩束缚。自打从师门离开,就很少有信息往来,相遇全靠缘分。
莫说楚云谏,就是顾渝,也有十年多没见过容婉了。
顾渝道:“云云,你在哪里捡到的容叙?”
楚云谏比划说是西域。
顾渝托着腮沉思,暗自计算了一下容叙的年龄,觉得不太可能是容婉的儿子,但这二人眉眼间真有几分相似,难道只是巧合?
三个人研究了一会,没研究出什么,容玦暗中记下了这件事,恰好楚云谏有点儿饿了,他也不再想这件事,由着楚云谏赖在听雨轩,蹭了顿晚饭。
顾渝今天不知犯了什么神经,一定要吃斋,说满桌小动物的冤魂简直太可怕了,惹得容玦颇为无语,于是今日的饭桌上,三菜一汤都是素的,吃着吃着,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蹭完饭后,楚云谏告辞了。
他记着容玦的话,长老须得领长老服饰,于是慢悠悠的往执事堂走。
执事堂的管事和他大眼瞪小眼:“楚师兄?怎么是你?”
这管事居然是周承礼。
楚云谏也颇为奇怪:你是管事?
“是啊是啊。”
周承礼点头:“有时候执事堂人手不够嘛,刚好我也闲,师尊就打发我来这里帮忙。师兄,你怎么来了?来领东西吗?领什么?我帮你找!”
楚云谏抬手比划:长老服饰。
周承礼盯着他的手,盯了半天,挠了挠头:“呃……师兄你慢点,我没太看懂。”
楚云谏又比划了一遍,这回慢了些。
周承礼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长老服饰!师兄你要当长老了??”
楚云谏点头。
周承礼顿时肃然起敬:“哇!原来宫主白天说的那位长老是你!那我以后岂不是可以……”
楚云谏抬手,冷酷的打断他的话:不可以。
他一听就知道周承礼是什么意思。这人考试不过,如今听到他来当长老,想让他考试放水呢。
楚云谏自诩清正,除了带容叙和徐曼夭走过后门,其他时候当然不可能违背原则。周承礼一听大为失望,一脸心碎的表情,给他找衣服去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从一堆柜子里翻出一件白色的,道:“师兄,你看这个合身不?宫内长老身材都差不多,没有特别胖的和特别瘦的,当时裁剪衣服,下面的人懒,索性做了一批一模一样的,你看看合身吗,不合身的话再来换。”
楚云谏笑了一下:好。
周承礼嘿嘿一笑,忽然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师兄,你知道你住哪儿吗?”
楚云谏摇头。
周承礼道:“秋梧台。就是后山那片,以前云羲长老住的地方的隔壁。那边一直空着,宫主说以后就归你了。”
楚云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周承礼还在絮絮叨叨:“那边可偏了,离弟子区远,离食堂也远,不过清净。师兄你不是喜欢清净吗?正好。就是打扫起来费劲,好久没人住了,估计灰都积了三尺厚……”
楚云谏把衣裳叠好,抱在怀里,冲他比划:没事,我自己扫。
周承礼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无非是“师兄你以后多关照我”“考试能不能给我透个题”“我保证不告诉别人”之类的话。楚云谏一一敷衍了,然后告辞离开。
出了执事堂,月亮已经偏西了。
楚云谏抱着那套衣裳,顺着青石路往后山走,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秋梧台他去过。
楚见微当年霸道非常,占着自己的住处就算了,隔壁的秋梧台也看上了,他嚷嚷着“美人配好物,所有好东西都是我的”,顺理成章的也把秋梧台纳入了自己名下。
宫主拿他这土匪行径没办法,加之清雪宫地盘太大,也不缺一个台一片地的,楚见微既然喜欢,宫主就大手一挥全给了。
结果楚见微只是想要秋梧台,要到手了也没多珍惜。这人根本不常去,一般都是窝在自己家里晒太阳。
于是常年积灰的秋梧台就被孤魂野鬼霸占了。
楚云谏小时候迷路,不小心走进去,那些鬼还嘻嘻哈哈的吓他,最后还是他同门的二师兄发现他了,把他抱了出来。他回去后,发了整整三天的高烧,因此再也不敢靠近这里了。
不过如今倒没什么。
当年的鬼怪早就被容玦抓走了,容玦是个恶劣性子,鬼过分,他只能比鬼更过分。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那些鬼被吓得哇哇叫,再也没来过秋梧台,如今的秋梧台干干净净,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
“……”
走到秋梧台的时候,月亮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只剩下一点余晖,把院子的轮廓勾勒出来。
院门虚掩着,楚云谏伸手推开。
地上积了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石桌上落满了灰,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几棵梧桐树倒是长得好,枝叶繁茂,把半边院子都遮住了。墙角那丛秋菊还在,只是没人打理,长得乱七八糟的,东倒西歪。
楚云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比院子还乱。
桌椅板凳都在,但都蒙着厚厚的灰。书架上的书歪歪斜斜,有的掉在地上,也没人捡。床上的被褥早就不能用了,团成一团扔在角落,上面还有老鼠啃过的痕迹。
楚云谏:“……”
楚云谏本来还想着自己动手打扫一下,但看这么乱,他也懒得打扫了。他一挥手,口中低声念了几个咒语,屋内的东西自己动了起来,不过时,房间就干净了。
修仙嘛,修的就是法术。
有法术了,谁还要当个傻子去亲力亲为。
屋子终于能看了。
楚云谏挺满意的,虽然还缺很多东西,比如被褥啦,茶具啦,灯油啦,但这些都不用着急领。
至少眼下能住人了。
楚云谏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一向不讲究住的地方,他看了一眼冷冰冰的屋子,觉得没什么人气儿,不太舒服,于是召出诛邪——现在应该叫小白了。他召出小白,踩在剑上,一身白衣迎风招展,他来到了清雪宫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