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和“安”沉默的立着,万籁俱寂。
楚云谏轻盈的跳上“平”的树干,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就准备睡觉了。
“平”的树干粗得能躺下两个人,枝丫交错,刚好卡住他,掉不下去。他枕着胳膊,翻了个身,脸朝里,“平”的叶子便适时垂下来,盖在他身上,像床薄被。
楚云谏在这样的怀抱里,十分心安,他彻底放松下来,欲要入睡,“平”就抽了他一下。
用叶子抽的,不疼,但挺响,“啪”的一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楚云谏:“?”
他抬起头,迷惑地看着这棵树。
“平”沉默着,叶子又垂下来,盖在他身上,动作轻柔,仿佛刚才那一巴掌不是它干的。
一棵树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风轻轻吹着,“平”的叶子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楚云谏便觉得它一定有许多话想说。
他耐着性子想了一会,想不出来,心里莫名其妙的,于是翻了个身,决定不去想了,谁知刚闭上眼,“平”却又用叶子抽他,这回抽在脸上。
楚云谏:“…………”
他坐起来,盯着“平”的树干,试图从那张树皮脸上看出点什么。树皮当然是看不出什么的,但叶子又动了动,像是在说:看什么看,睡觉。
楚云谏突然明白了。
这树是嫌他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抽他让他老实点。
他叹了口气,重新躺下,这回真不动了。
“平”满意地抖了抖叶子,又给他盖好,安安稳稳地托着他,像个尽职尽责的老妈子。
楚云谏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鸣,都融进了梦里。他梦见了小时候,梦见了还没来清雪宫的时,养父养母拿着玩具逗他,和他玩耍的时光。
梦里有人在笑,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水。
楚云谏睡得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猛地睁开眼。
月亮还挂在天上,比睡前更亮了,清清冷冷的,照得四下如浸在水银里。树影婆娑,在地上铺成一片片墨色。
楚云谏喘了口气,心跳砰砰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惊醒。
然后他听见了狗叫。
“汪汪!汪汪汪!”
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条狗,土黄色的,瘦得皮包骨头,正仰着脖子冲他叫,叫声又急又凶,活像他欠了它八百年的骨头。
楚云谏挺不高兴的,觉得这狗没素质,大晚上乱叫,他和狗比划:不能说话。安静。
狗不是人,狗看不懂手势,狗冲他呲牙,“……呜……汪!汪汪汪!”
楚云谏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平”冷酷的丢下去一枚松果,正中狗头,它似乎也嫌吵,丢了一颗还不够,和下雨似的,松果不要钱的往下落。
楚云谏心惊,狗还在叫,只是声音小了些。楚云谏睡不成觉,盯着那狗分析了一会,觉得他应该不是在叫自己。
因为那狗的目光在向后看。
后面。
后面有什么??
楚云谏后背一凉,第一反应就是狗能看见鬼,他背后有鬼。手摸到腰间的剑,小白出鞘半寸,银光一闪,映出他半边脸——
然后他听见一阵箫声。
箫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在试探着吹。调子不成调子,曲不成曲,听着莫名有点可怜。
楚云谏顺着声音看过去。
对面的“安”树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金冠,披散着头发。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冷冷的,像一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像。他坐在树杈上,手里拿着一管箫,正低着头,对着箫口使劲吹。
吹不响。
他吹一下,停一停,换个角度再吹。还是没声。他皱起眉,把箫举到眼前看了看,翻过来倒过去研究了一会儿,又凑到嘴边,继续吹。
还是没声。
那人就发自内心的苦恼起来,眉间浮起一点困惑,像小孩子遇见解不开的题,“为什么又不响了呢……”
楚云谏呆了呆。
师尊。
是师尊。
师尊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树上坐着吹箫?
楚云谏匪夷所思,刚要出声招呼,目光落在那人胸前,却忽然顿住。
没有山鬼钱。
那枚日日悬在容玦胸前的山鬼钱,不在这人身上。
月光清清冷冷地落下来,照得那人眉眼分明。眼尾那颗朱砂痣,丹凤眼,冷白皮,寒烟冷月的姿态,和容玦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温柔。
这是岁月沉淀下来的痕迹,和容玦那种少年得意,压也压不住的猖狂全然不同,他坐在树上,自成一派风光霁月。
他们虽然有着同一张脸,但他不是容玦。
是苏怜。
那个曾被徐曼夭追问过的,江湖人称玉观音的,在所有人印象中都死去的,苏怜。
楚云谏后背那点刚退下去的凉意又爬上来了,这次爬得比刚才还快,一路蹿到后脑勺,激得他头皮发麻。
他身子都是抖的,脑海里关于这人的记忆涌了上来,下意识想跳下树去,苏怜却已经发现了他。
苏怜开口,声音清冷冷的:“有人?”
楚云谏快哭了,“……”
苏怜道:“你也睡不着吗?”
“……”
楚云谏僵着脸,慢慢坐直了身子,从树杈上坐起来,让苏怜能看到他。他抬手比划道:祈怜长老。
苏怜挑起眉:“?”
楚云谏这才想起,苏怜已经不做长老许多年了,这么喊不合适。
当年那场大战之后,据说这位就被清除了所有记忆,谁也不认得,什么也不知道,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白人。他不授课,不见客,不踏出自己那方院子半步,偶尔出来走走,也像一缕游魂,飘过去就没了影。
自打容玦对外宣称这人死了后,楚云谏从未正面遇见过他,只远远见过几回背影,于是也当他死了。
谁知却在这里碰见。
楚云谏硬着头皮比划:您之前是长老。
“噢。”
苏怜兴致缺缺,倒不是很在意什么长老不长老的,他低着头,继续跟那管箫较劲,“…………”
楚云谏默默往树干里缩了缩。
“平”用叶子抱紧了他。
那些叶片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气,簌簌地覆在他肩上、背上,像是安慰,又像是保护。
楚云谏没动。
他盯着对面树上那个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他不敢跑。
苏怜坐在树杈上,两条腿垂下来,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白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金冠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苏怜低着头,还在研究箫怎么吹,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瘪下去又鼓起来,吹得格外认真。但箫显然不会因为他认真就响起来,苏怜把箫举到眼前,对着月亮看了又看,实在搞不懂到底该怎么吹,于是叹了口气,把箫随手一扔。
那管箫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进草丛里,惊起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嗡嗡嗡地飞走了。
苏怜没管它。
他坐在那儿,仰起脸,看着月亮。
楚云谏大气也不敢出,偷眼瞧他,见他神色忧郁,似有心事,眼神里也布满了哀伤。
他在难过。
难过什么呢?
“……”
狗还在叫。
不知是谁家的狗,叫得又凶又急,一声接一声,撕破夜的安静。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得格外远,像有人在远处挨打,喊救命喊不响,只能呜呜咽咽地憋着。
苏怜听着那狗叫,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楚云谏心如擂鼓,不知他是笑还是在哭,正惴惴不安着,苏怜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眼圈有点红,他喊他:“小友。”
楚云谏后背一紧。
苏怜看着他,目光软软的,有点茫然,有点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认识我吗?”
楚云谏疯狂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脖子都快断了,仿佛这样就能划分界限。
苏怜眸子暗了一下,半晌微笑:“你骗我。你撒谎。”
你明明认识我的。
他在心里喃喃着,平视楚云谏,道:“你害怕我。”
“……”
楚云谏飞快的比着手势,真的有点儿想哭了:不是怕,是敬。
苏怜道:“敬而远之吗?”
楚云谏继续摇头,抱着膝盖,被“平”的叶子紧紧裹着,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苏怜道:“我眼熟你,你是我的故人。”
楚云谏沉默。
苏怜又道:“我是谁?”
“…………”
楚云谏继续沉默。
“平”看出他的害怕,于是收拢叶子,把他包裹起来,这次谁也看不见谁了,楚云谏暗自松了口气,听见苏怜的笑声:
“没意思。”
楚云谏还是沉默。
他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平”的叶子把他裹得更紧了些,像一床会呼吸的被子。隔着层层叠叠的叶片,他听见苏怜在外面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飘在风里,很快就散了。
然后是沙沙的声响。
是衣料擦过树皮的声音,是从高处落下的风声,是脚步踩在草地上的细碎动静。
苏怜轻声道:“举目惶惶皆畏我,竟无一人是故人。”
绝望,开学了[躺平][躺平][躺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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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再见大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