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或许还是当年

楚云谏咬了口汤圆,心里闷闷的,但嘴里甜甜的。

容玦坐在对面,二郎腿翘着,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姿态懒散的很。他正跟顾渝说话,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来点什么,于是手往旁边一伸——

他在顾渝袖子上擦了擦。

那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擦在自己身上。擦完了,手收回来,脸上表情都没变一下,继续说话。

顾渝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子,又抬头看看容玦,张了张嘴,愣是没发出声。

那袖子是云锦的,月光底下能泛流光的那种金贵料子,顾渝一直很宝贝。然而此刻,因着容玦的动作,上面却多了几道可疑的水渍,大概是刚才端碗沾上的。

顾渝的脸垮下来。

但他不敢跟容玦发火,他这人嘴笨,跟容玦吵架永远吵不过,冷战永远冷不过,撒娇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全凭容玦心情。

容玦在他眼里就跟精神分裂的疯子似的,很可怕,他自觉也不是什么聪明人,摸不透神的心思,虽然眼下看着,神的心情好像还不错,但保不齐下一秒就翻脸。他不敢赌。

容玦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手擦干净了,就去厨房继续捣鼓新菜品去了,只留顾渝和楚云谏坐在原位。

顾渝咬着牙,抬眼偷偷看了一眼厨房,然后压低声音,小声嘟囔道:“……暴殄天物。容玦真是精死了,心疼自己衣服不往自己衣服上擦水,就嚯嚯我的。太可恶了。”

楚云谏埋头吃汤圆,假装没听见。

碗里还剩三个,他舀起一个,咬破皮,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人眯眼。顾渝在旁边幽怨地盯着他,盯得他后脑勺发毛。

楚云谏掀起眼皮,对上那双眼睛。

那眼睛生得确实好,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里头汪着一汪水,像是随时能滴下来。此刻那汪水里头盛着委屈,盛着幽怨,盛着“你怎么不帮我说话”的小情绪。

楚云谏把勺子搁下,抬手比划:你俩的事,拉上我,难道也是一种情趣吗?

顾渝:“?”

顾渝竖起眉毛,刚想说他没有,厨房门帘那儿就探出颗脑袋来。

容玦一手掀着帘子,一手拿着个勺子,脸上似笑非笑的,眼尾那颗朱砂痣在灯影里格外显眼。

“嘀咕什么呢?”

顾渝一僵。

容玦看着他,笑容十分冷酷:“那衣裳是我买的。有本事你脱了,你裸着。”

顾渝:“……”

顾渝彻底闭嘴了。

他缩了缩脖子,往楚云谏身后藏了藏,只露出半张脸,那双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睫毛又长又翘,跟两把小扇子似的。那模样怂得明明白白,又怂得理直气壮。

容玦哼笑一声,脑袋缩回厨房里去了。门帘落下来,遮住了里头的光,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顾渝偷偷白了容玦一眼,小声嘀咕道:“凶什么凶……神经病。欺负我还不许我嘟囔两句了?还有你,云云,你现在变坏了,你之前都是和我统一战线的。你真让人寒心。”

楚云谏有点想笑,他比划道: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我又不敢反抗师尊,师尊一扇子敲下来,我们都得完蛋。

“……”

顾渝讪讪笑了一下:“那倒也是。他有武器,他了不起。哈哈。”

楚云谏弯了弯嘴角。

他低头继续吃汤圆。汤圆已经没那么烫了,一口一个,甜丝丝的,桂花香在嘴里化开。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那场景,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容玦犯欠,顾渝委屈,顾渝不敢反抗,于是唧唧歪歪小声嘟囔。旁人听着,不插嘴,偶尔递个眼神。一般都是顾渝和他另外一个师兄嘟囔,容玦听见了,笑眯眯的出来堵他们一句,顾渝就彻底蔫了。

一套流程走下来,行云流水,不带卡壳的。

就好像中间那十几年不存在似的。

楚云谏心说,原来跟什么年龄段接触的人待一块儿,就会回到什么年龄段。

他跟容叙和徐曼夭待着的时候,是那个“哥”。走在前头,领着路,偶尔回头看一眼,负责收拾烂摊子。虽然烂摊子通常是他俩自己收拾,但他在旁边看着,总觉得自己像个大人。

现在跟容玦和顾渝待着,他又变回那个“云云儿”了。

是坐在椅子上等着投喂的那个,是听着他们斗嘴不插话的那个,是被摸头也开开心心不躲的那个。

“……”

汤圆见了底,碗里只剩一层浮着桂花的清汤。楚云谏端着碗把那点汤也喝了,甜丝丝的,从舌尖暖到胃里。

顾渝在旁边看着他,见他把汤都喝了,忍不住笑了一下:“饿成这样?等会还吃饭呢,你不嫌撑啊?”

楚云谏放下碗,比划道:师尊做的好吃。几年没吃到了。

顾渝就笑:“你多和我们待几天,天天都能蹭饭吃呀。”

楚云谏没说话。

顾渝自言自语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什么“清雪宫的花树有好几颗都成精了天天晚上都会说话”“后山那片竹林也成精了不许弟子练剑”“食堂那个胖厨子换了做的红烧肉贼难吃”。

他一个人也能说得起劲,楚云谏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抬个眼皮,偶尔在心里默默回一句,当然只是心里,嘴上说不出来。

说到兴头上,顾渝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云云,你带回来的那两个小孩儿呢?”

楚云谏抬起眼。

顾渝歪着头看他:“刚才听你说了一嘴,是送去弟子房了?长什么样?叫什么?”

楚云谏想了一会儿,抬手比划道:一个心眼子,叫容叙。一个碎嘴子,叫徐曼夭。

“……”

顾渝啼笑皆非:“这是什么形容啊。”

楚云谏:实话实说。

正说着,厨房门帘被人掀开了。

容玦端着一托盘东西走出来,白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手腕。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动作行云流水,盘子碗盏稳稳当当落在桌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糖醋排骨。醋搂鱼。鱼汤。清炒时蔬。白米饭。两杯鲜榨果汁,旁边还放着一小盏牛乳,是给楚云谏准备的。

饭菜摆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洗手吃饭。”容玦说。

楚云谏站起来,去旁边洗了手。回来的时候,顾渝已经挨着容玦坐下了,正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快来快来”。

他在顾渝旁边坐下。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热热闹闹开饭。

容玦不是太饿,于是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端着杯果汁慢慢喝着,偶尔看看顾渝,看看楚云谏,嘴角偷偷弯一下。

顾渝没注意这么多,他小口小口的吃着饭,一边吃一边说话,软声软气的,他道:“云云,你尝尝这个,醋搂鱼好吃。”

楚云谏夹了一筷子。

确实好吃。鱼肉嫩,醋香浓,酸里带着一点甜,恰到好处。他咽下去,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他吃东西向来认真,埋着头,筷子使得又快又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储存过冬粮食的小仓鼠。容玦笑眯眯的看着他,目光不曾从楚云谏身上离开,偶尔看看顾渝,顾渝也冲他笑,“……”

过了一会儿,楚云谏把那杯牛乳端起来喝。

牛乳是温的,加了糖,甜滋滋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他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珍惜,喝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睛盯着空杯子,有点发愣。

容玦看见了,便道:“怎么还和小孩儿似的,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还是爱喝这个?”

楚云谏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抬起手,慢慢比划:我是师尊养大的呀。

手势做得很慢,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是容玦养大的,他就是容玦的小孩儿。

“……”

容玦莞尔:“好好吃饭,别贫。”

楚云谏就真的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把那碗米饭扒拉干净,又站起来,自己去盛了第二碗。回来坐下的时候,容玦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欣慰。

“有长进啊云云儿,”容玦道,“终于知道多盛点了。”

“……”

楚云谏夹菜的动作僵了一下。

容玦继续道:“小时候让你吃个饭跟要你命似的,给多少吃多少,撑了也不说,不够也不要。我后来发现了,每次都得看着你,给你添。”

楚云谏垂着眼,没接话。

那些事他都记得。

刚被容玦带回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吃多少,不知道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柔又好说话的人会不会哪天突然翻脸。他只知道,以前在那些人家,多要一口饭是要挨打的。

所以他就吃给的那些。给多少吃多少,吃完了就放下碗,哪怕还饿着,也绝不会开口再要。

后来容玦发现了,每次吃饭都盯着他,看他吃得差不多了就再添一点,添完了就摸一把他的头,说“多吃点,长个儿”。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被看见”,只知道有人盯着他吃饭,他就敢多吃两口了。

再后来,他慢慢学会了自己添饭。

但那种“给多少吃多少”的习惯,好像一直没改干净。有时候在外面,人家请他吃饭,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吃那些,吃完就放下碗,不多要一口。直到饿得胃疼,才想起来:哦,没人盯着他添饭了。

现在有人盯着了。

“……”

楚云谏把那口饭咽下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赶紧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用咀嚼的动作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总觉得什么东西变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容玦不经意间的某个细节总会把他拖拽回当年,他一回头,噢,其实日子没变。

只是他太固执,所以把自己困在了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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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医
连载中相骨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