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谏:他不收徒弟。他有个很疼爱的关门弟子,当年收这个弟子的时候就说,这是最后一个,以后不再收人。
容叙遗憾地叹了口气。
楚云谏继续讲。
第五位,昭和长老,李见舒。
楚云谏看向徐曼夭,手指动了动:这位长老,只收女弟子。
徐曼夭一愣,然后眼睛亮了。
楚云谏继续比划:她风评很好,教课认真,人也温和。宫里很多女弟子都想拜她门下,但名额有限每年只收三个。你到时候可以多表现一下,争取被她看中。
徐曼夭点头如捣蒜:“好!我记住了楚先生!我一定好好表现!”
“……”
第六位,菟岫长老,王西岭。
楚云谏说起这个人,语气淡了些。这位长老和他师尊不太对付。当年他师尊还在宫里的时候,王西岭找过几次麻烦。具体什么事他不清楚,但反正不是好事。
楚云谏不喜欢菟岫长老。
不是因为他师尊,是因为王西岭这人本身。心眼小,爱记仇,看谁不顺眼就惦记着报复。当年仅仅因为他是容玦的徒弟,王西岭就厌屋及乌,结业考试千方百计的去挑刺,想给他打不及格。结果他成绩太好,挑不到刺,王西岭便气急败坏,多了个恨容玦的理由,“……”
容叙听完,皱眉道:“这人不行。”
徐曼夭也点头:“不行不行,这种人离远点。太可怕了。”
楚云谏点头,表示同意。
第七位,观鱼长老,司南瑾。
这位,楚云谏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说好吧,也说不上特别好;说不好吧,也说不上哪里不好。观鱼长老这人,份内的事做得很认真,教课从来不迟到,作业从来按时批,该讲的都讲,该问的都问。
但就是不收徒弟。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收,他说麻烦。问他收徒弟哪里麻烦,他说哪都麻烦。问他以后会不会收,他说不知道,看心情。
就这么一直看着心情,看到现在,一个没收过。
徐曼夭有点失望:“那他应该也不会收我们吧?”
楚云谏点头:大概率不会。不过你们要是选他的课,他会认真教的。
第八位,宁郁长老,裴有娴。
楚云谏说到这里,手指停了停,似乎在想要怎么形容这个人。
容叙好奇道:“这位怎么了?”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道:性情古怪,教学严厉。
有多严厉呢?
她有一根鞭子。鞭子不是普通的鞭子,是那种能自己动的鞭子。上课的时候,谁要是走神啦,打瞌睡啦,交头接耳啦,那鞭子就会自己飞过去,啪一下抽在桌上,把人吓得一激灵。
这鞭被弟子戏称为神人之鞭,专打神之人,弟子们通常敬而远之,“……”
容叙吓得脸都白了:“不会抽死人吧?”
楚云谏摇头:不会。宁郁长老有分寸,况且只要你不捣乱,她不会抽你的。
容叙想了想,又问:“哥,你被抽过吗?”
徐曼夭在旁边笑出声:“楚先生可是第一,想想都知道怎么会挨抽?”
楚云谏淡淡点头。
确实没被抽过,因为他上课从来不走神。
第九位,最后一位,文娅长老,林娇娇。
楚云谏说出这个名字,容叙愣了一下:“女的啊?”
楚云谏摇头。
容叙更愣了:“男的?那为什么取这么……呃,这么娇嫩的名字?”
楚云谏摊手:不知道。名字就是个称呼,叫什么不重要,我没问过。
容叙还在琢磨这个名字,徐曼夭已经忍不住笑了:“林娇娇……娇娇……一个男的叫娇娇?”
楚云谏点头。
徐曼夭笑得直抖:“那他长什么样?”
楚云谏:人如其名。眉眼细细的,皮肤白白的,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款款生风。他是教礼仪的。
“……”
讲完十二位长老后,容叙往草地上一躺,盯着头顶的桂花叶子发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晃得他眯起眼。
“哥,你说了半天,我怎么感觉拜谁都不好使啊。”
他嘟囔道,“凶的那个怕挨抽,不凶的那个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收女弟子的那位徐曼夭去还行,我又进不去。剩下那几个,不是有仇就是压根不收徒弟……”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楚云谏:“哥,要不你去把你师尊劝回来呗?我拜你师尊为师,这样咱们就是同门啦!”
楚云谏失笑,抬手比划道:劝不动。我师尊累了那么多年,教弟子教得头痛,好不容易无事一身轻,说什么也不愿意回来了。
徐曼夭好奇道:“楚先生你不是第一吗?白衣鬼手教你也会头痛啊?”
楚云谏比划:不是我,是我那几个师兄。他们性子十分活泼,总爱搞些热闹东西,偶尔会惹一些事。我师尊管他们很头疼。
徐曼夭和容叙点点头。
三人对着草坪发了会儿呆,太阳慢慢往西挪,影子越拉越长,桂花树的阴凉从这一片挪到那一片,挪得容叙不得不跟着挪了三次屁股。
第四次挪的时候,容叙终于忍不住了,问:“哥,那咱们今晚住哪儿啊?”
楚云谏看他:你们先住弟子房。
容叙眨眨眼:“弟子房是什么样?”
楚云谏:四个人一间。有床,有桌子,有柜子。够住。
顿了顿,又补了句:要和别人一起住。能接受吗?
容叙一听,乐了:“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以前在街上,十个人挤一个破庙都住过。四个人一间,还有床?这条件太好了。”
徐曼夭也点头:“我也没问题。有地方住就很好。”
楚云谏看着他们,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住进弟子房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有地方住就很好了,没让他风餐露宿,还挑什么?
人活不下去的时候,要求就一降再降,降的极低。低到一张床,一扇窗,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就觉得是天堂。
那时候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以为世界也就这样了。
阳光渐渐变软,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桂花树上的雀儿叫累了,回窝睡觉去了。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悠悠的,像有人在远处喊他们吃饭。
容叙翻了个身,把脸对着他,问:“哥,你住哪儿啊?”
楚云谏比划道:没想好。可能在这儿住两天就走了,怎么了?
容叙没说话。
徐曼夭在旁边也没说话。
草坪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桂花叶子的沙沙声。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说悄悄话,又像有人在近处叹气。
容叙开口了,他说:“哥,你能不能别走?”
楚云谏看着他。
容叙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点了两盏小灯。他道:“你留在清雪宫呗。这儿多好啊,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还有人陪你说话。而且这是你家啊,你为什么要往外跑呢?”
“……”
有家人的地方才叫家,楚云谏抬手比划,清雪宫没有我的家人了,算不上家。
容叙愣了一下。
楚云谏继续比划:我儿时父母见弃,稍微长大一点,又家破人亡。难得安定下来的时候,师尊也不在身边了。
他顿了顿,手指悬在半空,像是想找个更合适的词。最后只是比划道:我在这里,没有任何留下来的必要。
风彻底停了下来,草坪上很寂静。
容叙心里格外难过,他觉得楚云谏这话说的太绝了,绝的让人心里堵,他低头盯着草地上的一根草,揪起来,又扔掉,再揪一根,半晌抬起头,声音闷闷的:“……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楚云谏颇为怪异的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只问能不能再给块糖的小狗,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困惑。好一会儿了,他才抬起手比划了七个字:
我对你,仁至义尽。
“……”
容叙看懂了,眼圈就红了,红的很迅速,但他没哭。他就那么红着眼圈,盯着楚云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好。”
就一个字。
没有指责,没有埋怨,没有“你怎么能这样”的眼神。
他知道楚云谏说得对,楚云谏的确对他仁至义尽了,楚云谏一直都是个好人,从捡到他的那天起,就是好人,好人把他从路边捡回来,好人养了他好几年,好人带他来了清雪宫。好人没有欠他什么。
所以好人凭什么要为他留下来?
一开始楚云谏就不想要他。是他不知廉耻,一直缠着对方,才强行换来的这几年。有了这几年,他该开心的,他没道理指责楚云谏什么。
容叙把那根草又捡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绕断了就扔掉。
楚云谏比划完就没动了,他似乎没注意到容叙心里的小九九,于他而言,这话一点也不冷酷,毕竟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若说一些温暖的虚假的话,强行粉饰太平,到头来,容叙只会伤的更深。他没做错。
楚云谏这么想着,决定打破这个诡异的气氛,所以他抬手比划:饿了吗?
容叙抬起头。
楚云谏:先带你们去吃饭。
容叙愣了一瞬,然后扯出一个笑:“行,哥,我们吃饭。”
徐曼夭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也没吭声。她看看容叙,又看看楚云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走吧。”
三个人站起来,往食堂的方向走。
清雪宫的食堂就叫食堂,没什么名字,在弟子区东边,是个三进的院子。前头两进是大厅,摆着几十张长桌,能坐下几百号人。后头一进是厨房,烟囱里冒着热气,远远就能闻见饭菜香。
这会儿正是饭点,大厅里坐满了人。青白衣袍的弟子们三五成群,端着碗筷,有说有笑。偶尔有人抬头看见楚云谏,眼睛一亮,想打招呼,又见他身后跟着两个生面孔,便只是点点头,没过来打扰。
楚云谏领着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饭是自助的。大锅菜,一盆一盆摆在后厨窗口,想吃什么自己去打。楚云谏去打了两荤两素四个菜,又端了三碗米饭回来。
容叙闷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徐曼夭也安静,小口小口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容叙,又看一眼楚云谏,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到底跟了楚云谏多年了,徐曼夭也长了些心眼,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眼下容叙明显和楚先生生离死别呢,她说什么都不对劲。
算了,闭嘴吃饭,饭香。
“……”
楚云谏吃得很慢。
他夹一筷子菜,嚼半天,再夹一筷子。眼睛看着碗里的米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顿饭吃得安静极了。
吃完,楚云谏放下筷子,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块帕子擦了擦嘴。然后他站起身,往大厅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穿青白衣袍的年轻弟子,正是下午扫地那个。他正探头探脑往里张望,见楚云谏看过来,立刻咧嘴一笑,小跑过来。
“楚师兄,找我?”
楚云谏点头,抬手比划了两下。
那弟子看了半天,挠了挠头:“呃……师兄你慢点,我没太看懂。”
楚云谏又比划了一遍,这回慢了些。
弟子盯着他的手,努力辨认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哦!带他俩去认弟子房是吧?行行行,交给我了!”
楚云谏点点头,转向容叙和徐曼夭,比划道:跟他去。他会带你们认地方。
容叙站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楚云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徐曼夭也站起来,低声道:“谢谢楚先生。你……楚先生,你一路顺风。”
楚云谏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往外走。
容叙看着他走。白衣,银剑,背影直直的,像棵松。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大厅门口,眼看就要拐出去看不见了。
容叙忽然开口:“哥。”
楚云谏脚步顿住。
他回过头。
容叙站在那儿,隔着几张长桌,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他。红着眼圈,嘴角强扯着一个笑,要哭不哭的,他说:“哥,你这就走了?”
楚云谏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了一下。
他抬手比划了几个手势。
容叙看懂了。
他说:走的时候会和你说的,我不爱不辞而别。现在我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容叙盯着他的手势,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翻译过来。
翻译完了,他点点头:“好。”
楚云谏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白衣消失在门口。
容叙还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旁边那弟子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师兄?咱们走吗?”
容叙回过神来,抹了把脸,扯出个笑:“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