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不懂为何要离别

他和徐曼夭跟着那弟子出食堂,往弟子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容叙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清清冷冷的,照在清雪宫的青瓦白墙上,照在那些几百年的老树身上,也照在那个穿白衣,慢慢走远的人身上。

楚云谏走在回廊里。

回廊很长,两边是雕花的木窗,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块一块的银白。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想起了容叙刚才那句话。

“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他笑了一下,站在回廊中间,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想起很多年前,也也问过类似的话。

是他还小,刚被容玦带回清雪宫没多久的时候。他对这个在江湖上名号十分响亮的杰出人物有着天生的仰慕,因此总爱粘着容玦,有一天容玦要出门,他就站在门口,拉着容玦的袖子,手指比划的很快,他问:师尊,能不能不走呀?

容玦低头看他,笑着说:“走啦,过几天就回来了。要乖乖的。”

他松开手,看着容玦的背影走远。

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分离焦虑。只知道师尊走了,过几天会回来。后来师尊确实每次都回来,带着点心或者小玩意儿,笑着问他有没有好好练功。他就觉得,哦,原来人走了是会回来的,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这种错觉持续了很多年。

直到那一次。

容玦出去破个案子,说好半个月回来。半个月过去,没回。一个月过去,没回。一个半月过去,还是没回。

他心里急,去问几个师兄,师兄们都统一的敷衍口气,说“回不来肯定是有事耽搁啦”“啊呀那边有好吃的师尊会吃会享受多待几天也没什么”“回不来就回不来嘛正好歇息几天”就将他给打发了。

楚云谏开始失眠。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师尊出事了,梦见师尊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梦见他喊师尊,师尊不理他。

醒过来就是一身冷汗。

他开始在屋里乱涂乱画。画师尊,画剑,画那些他见过的成精的花花草草。画着画着,笔就戳进纸里,把宣纸戳出一个又一个窟窿。一沓宣纸没几天就全成了破烂,像被老鼠啃过。

他也想控制自己,但控制不住。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堵得他喘不过气。他就只能画,只能戳,把那些堵着的东西全戳出来,戳在纸上,戳出心里。

容玦回来那天,推开他房门,看见满屋的碎纸和满地狼藉,愣在门口,他第一次见楚云谏这样子,有点不知所措,他轻声喊:“云云儿?”

楚云谏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张被戳烂的纸发呆。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穿白衣的人,愣了好几秒,然后眼眶就红了。

容玦走过来,把手里的点心放在桌上,看了看满屋的惨状,又看了看他,眉头皱起来:“这怎么回事?”

楚云谏张了张嘴,想比划,手却抖得厉害,比划不出个完整的句子。他就那么抖着,抖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开始哭。

容玦吓了一跳。

楚云谏不会哭出声。他从小就不会。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压抑的声音,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又像什么东西被卡住了,出不来了。

“欧……欧……”

他就那么蹲在地上,仰着脸,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喉咙里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手还在抖,抖着比划:师尊,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容玦蹲下来,和他平视,说:“我回来了。案子棘手,耽搁了……你哭什么?”

说着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

楚云谏摇头,继续比划:他们说你去破案,很危险。我害怕,我每天都害怕,我睡不着。师尊,你以后不要走了,你待在听雨轩好不好?我想一直看到你。

容玦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我不能陪你一辈子的。”

楚云谏愣住了。

他盯着容玦,眼泪还在流,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始比划,比划得很快,很乱,手指都在抖:

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都要离开?

我爹娘走了,你也走吗?

我也要走吗?

那我怎么办?

我一个人怎么办?

他比划着比划着,喉咙里那种“欧欧”的声音又出来了,比刚才更响,更破碎,像什么东西彻底裂开了。

他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手还倔强地举着,还在比划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他一直以来最心梗的一个问题:师尊,我是不是灾星?

容玦眉头越皱越紧,“?”

楚云谏手抖的不成样子:是不是我克死的我爹娘?他们都死了,你也要走,是因为怕被我克吗?

容玦:“………………”

容玦伸手把他捞进怀里。

楚云谏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趴在容玦肩上,无声地发抖。容玦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什么狗屎想法,你不是灾星。”

容玦叹了口气,“你是倒霉蛋。倒霉蛋和灾星是两回事。倒霉蛋是自己倒霉,灾星是让别人倒霉。你爹娘出事的时候你才多大,你拿什么克他们?用奶瓶吗?”

楚云谏趴在他肩上,没动。

容玦继续说:“我不走,就算走也会回来。说回来一定会回来。”

“……”

楚云谏动了动,从他肩上抬起脸,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比划:真的?

容玦看着他笑。那笑浅浅的,转瞬即逝,但楚云谏看见了,就安心了。

“真的。”容玦说,“骗你我是狗,汪汪。”

楚云谏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他笑起来也没声音,只是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脸上的泪还没干,看着有点滑稽。

容玦把手头脏了的帕子丢了,又拿袖子给他擦脸,一边擦一边说:“不过你得习惯。我不能天天陪着你,有时候要出门,有时候要办事。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练功。别再把宣纸戳烂了,一沓纸挺贵的。”

楚云谏点头。

容玦又笑,他抬起手,指尖冒出金光,然后他点了点楚云谏的额头,道:“好啦,给你一些好运,现在你是福星了。别哭了啊,再哭我就揍你了。”

“……”

这一晃就是许多年过去了,后来他慢慢长大了,明白了自己不是灾星,明白了爹娘的死和他没关系。

他明白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不会再回来,也同样明白了师尊虽然会回来,但总有一天,会再也不回来。

毕竟师尊和师兄谈恋爱没有藏着掖着,他四师兄没出息,人又是个傻的,有点儿情绪全写在眼里了,有点儿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

师尊和师兄两情相悦,总有一天他们会去过自己的小日子,这世界里会再也容不下他,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答案:在那之前,先走。

先走的人不用送人。先走的人不用看着别人的背影消失。先走的人,只需要往前走,别回头。

“…………”

“…………”

月光幽幽冷冷的,照在楚云谏身上,把楚云谏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回廊里,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碎纸堆里哭的小孩,忽然有点想笑。

那时候以为天塌了的事,后来也不过如此。

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楚云谏眼里多了点雾气,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挂在空中。他想起容叙刚才那句“不能为了我留下来吗”,觉得有点意思。

这孩子,看着鬼精鬼精的,关键时候为什么会犯傻呢?难道以为只要够诚心,就能把人留住了?

事情哪有他想的那么容易。

楚云谏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月亮跟着他走,一直走到听雨轩门口。

听雨轩还是老样子。小院子,几间房,门口种着一些树,月光下树影影影绰绰的,仿佛在舞蹈。楚云谏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看,没进去。

那是师尊的地方。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月光照进院子,照在那些花树上,照在青石板上,照在窗户上。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但楚云谏知道里面是什么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天下无敌”。他小时候来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他没走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在台阶上坐下了。

台阶凉凉的,坐上去有点冰。他把诛邪放在旁边,两只手揣进袖子里,仰头看月亮。

月亮真圆。

他想,容叙现在应该到弟子房了。那个扫地的小师弟会带他们认床铺,认柜子,认茅房在哪儿。徐曼夭应该会拉着那小师弟问东问西,容叙应该会自己生会闷气,然后谁也不理,谁也不说话,但等小师弟走了,他可能会和徐曼夭斗几句嘴。

然后明天,后天,大后天。

他们会慢慢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就像他当年习惯没有师尊的日子一样。

楚云谏揣着手,仰着头,看着月亮。

月亮也在看他。

他对月亮道:人为什么不能一直在一块儿?

月亮不回答他,楚云谏也说不了话,他只是张了张嘴,自问自答。

答的是当年容玦告诉他的话。

因为人不是石头。石头可以一直在一堆,但人有脚,会走。走了就散了,散的四面八方,天涯海角。

散了,就再难聚齐了。

顾渝(怒):为什么介绍我就是“人又是个傻的”?抗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我不懂为何要离别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哑医
连载中相骨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