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小第二天起床,太阳正好照在她枕头边,抬眼一看墙上的表,十点半。
她顶着一头乱发往上铺看,被褥整整齐齐,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祝怀早就走了,从上铺下来的动作轻,周小小没有被吵醒。
“奶奶,中午我能吃馄饨吗?”
王慧芳是巧手,做饭绣花织毛衣,样样拿手,早睡早起,浑身上下用不完的精力。她手上擀着面条,去瞧她乱糟糟头发的小孙女,着实看不下去,用带面粉的手,在她额头上点了块痣:“小懒虫,人家祝怀吃完馄饨,早早骑着自行车去上学,起晚了没有馄饨吃。”
周小小用手去擦额头上的白面,假装不服气在奶奶面前用嘴嘀咕,嫌这次回来,突然冒出个祝怀,抢了她的位置,一半的夸奖全跑祝怀身上去了。
不过,她不太在意,反正有一半就够了,赚个玩伴也不赖,自小天南海北的跑,结识的人多是萍水相逢,这次周小小来,想要个不是点到为止的朋友。
这次的馄饨,祝怀吃了也就吃了,她不计较。
王慧芳从昨天看见祝怀和周小小一起回来,就提着一口气,看周小小口是心非,脸上其实挂着笑,也放松了下来,说下回一定多包点,肯定给周小小留着。
早饭的点过去十万八千里,周小小现在只能顺从大部队,赶趟吃一顿中午饭了。
周如海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饭桌上脸色不太好。
脸色不太好的原因,周小小想,不是那个孩子状况糟糕,应该就是已经接过爸妈打来的电话——办学手续先斩后奏已经办好了。
前者是不想听到坏消息,后者铁定要挨一顿批评,由着这两点猜测,她吃饭像跑步的人后边被狗撵,两三下吞完了一碗面,抬起腿来就要往屋外走,生怕晚了一步。
毕竟爸妈没在这儿,电话里隔着十万八千里,靠着那点屏幕,说得再狠也不能尽兴,现在在这里站着的相关人,只有她周小小一个。
周如海秉持着吃饭不说丧气话的规矩,没提这话茬,见周小小吃完了面,啪一下子把筷子放回碗口,挡住了她的去路。
“想好要在这边上学了,你就要听我讲一些规矩。”
周小小听见“规矩”两个字就头大,小时候即使体弱多病,她爷爷的规矩也是照管不误,让人一个头比两个大。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跑步,在学校里觉得无聊不能翻墙逃课,晚上十点之前回家。”
周小小以为她爷爷又要开始长篇大论,结果头一回,三句话就说完了。
“没了?”
“你还想加点东西?”
“我不认识路,所以,跑不了步。”周小小不想加东西,就三条规矩,还想从里边挑出骨头减上一两条。
周如海早就料到周小小会找借口罢工,拿出一张记着电话号码的纸,说道:”祝怀会跟着你跑。”
那张纸上写的是祝怀的电话号码,周小小就看了个名字,没仔细瞧具体数字,接过来随手塞进衣服口袋里,假装不认识,接着耍嘴皮子:“我昨天才见到,不认识祝怀。”
“她以后在咱们家住。”
周小小“哦”了一声,话从耳朵里转了一圈,等她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睡昏头听错了:”什么?”
周如海不多做解释,面色平常,把话稍微加长了一些:“她家情况特殊,这两年,上学期间在咱们家住。”
周小小一听,怪不得她屋子里的那张竹床换成了上下铺,周小小对睡觉的地方不挑,床换了也就换了,哪怕是铺层干草她也能在地上睡成一滩烂泥。
两年前,过年回三山镇,竹子床被换了,周小小那时候也只是简单问了一句。
得到的答复是竹子床坏了,她以为是爷爷节剩惯了,从学校搬来了一张没用过的,也就接受这张不知道什么木头做成的上下铺木头床了,反正她住在这里的时间不长,那张床也确实没人睡过。
现在想起来,觉得好笑极了,谁家学校用木头做宿舍的床,拿木头做床板子还差不多。
周小小有个毛病:讨厌睡别人住过的床,即使那张床收拾的再干净,别人睡过一段时间,她会说那张床上有味道,睡觉咯得慌。
刚开始以为她是娇气,大人们故意瞒着周小小,瞒了两三次,根本瞒不住,周小小在床上一躺就能知道,宁愿睡地板也不睡床。试了几次大概是确信她真能感觉到,也就接受了周小小这个小毛病,知情的家人,到了任何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安排床。
上下铺的下铺没有味道,祝怀要是在这里住,那也肯定是住在上铺,现在的月份,学校里还在上课,那张床在昨晚之前,却是空的。
周小小越想越生气,祝怀骑自行车去火车站接她,准时还熟知她的名字,那时候周小小就知道有些不对劲,偏偏送到家门口,那人当起隐姓埋名的大侠了。
周小小当时也就顺着她的意愿,没在进门的时候提起这件事,以为就是爷爷学生里的一位,没想到重头戏在这里呢,就算她是有些认床的小毛病,但是也没必要知情的人全这样瞒着,连床都收拾干净,还一句话不提,把她当外人,真没意思。
周如海见周小小立在门口不说话,以为是在生闷气,嫌有人占了床没告诉她,把藤椅搬到门边,说:“小小,祝怀只睡过上铺,你的床是干净的。”
周小小听见这句话,知道自己真被瞧成娇气鬼了,原本就沾火,脱口而出:“就这么点事,一个两个瞒着我,至于吗?”
“你不是昨天才见到祝怀?”
周小小不明白一句质问的话,到了她爷爷耳朵里,怎么就成了她以前见过祝怀的证据,惹得这个小老头立马横起了脸。
爷爷这句话太突兀,是质问又是另一种紧张。
像是生怕祝怀超出什么秘密计划之外,在她面前突然冒出来,周小小心里觉得不舒服,这里边有什么东西还藏着,藏在那张上下铺木窗、祝怀避而不谈和奶奶自以为担忧已经藏好的表情底下。
资助学生的事,天底下多了去了,她爸妈也每年会给慈善机构捐钱,不会广而告之,但真没见过,像这样窝着藏着的。
周小小干脆盯着周如海的眼睛,说谎的人眼睛最明显,她想起来那年过年回家,父母看见那张上下铺的表情,是惊讶的,她猜,父母也不知道,她爷爷周如海节俭了一辈子,偷着资助了个穷学生,管吃管住,隐于幕后。
“没有,我说的是你和奶奶,你们都不告诉我,我很委屈。”
周如海知道亏待了孙女,跟着语气缓下来,答应给周小小买只小猫,之前周小小提起过,他爸妈说总是换地方,对小猫不好,没让她买。
“那孩子没事,你别想着了,你奶奶说昨天你不告诉她就出门了,下回别这样,不安全。”
周小小点点头,说了声自己要出去拿快递,祝怀要来家里住,甚至和她住一间屋子的事跟着她迈出门,就算暂且翻过去了。
这边的公交间隔时间长,周小小坐上车,花去半个多小时,公车窗子打开了一点,风不大,够给人醒醒脑子,爷爷没问她答不答应,祝怀一定要来家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