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祝怀执意要踩着黑漆漆的路走回家,周小小想去送她,可自己又不认识路,麻烦奶奶更不应该,何况她自己还是偷偷跑出来的,更没有理由了。

家里的手电筒不知道放在哪里,周小小已经做出要把手机给祝怀,让她拿着在路上当手电筒的决定了,一个格外清晰的脚步声走过来,离他们越来越近,打断了这场抉择。

路灯熄了,看不清远处的人脸,走路的那人也没打着灯,脚步摇摇晃晃,声音很响,但每一步都是虚的。

周小小抓着祝怀的袖子更紧了,白日里刚发生一场暴力,她现在看着四周,总是免不了在心里带上一丝戒备。

祝怀也不忙着走了,站在原地,任由衣服被扯着,往周小小身前靠了靠。

两人像是扎在田间地头的潦乱稻草人,一动不动,周小小瞪大双眼,紧张的观察那边的情况,手机攥在手里,不敢调一下方向。

那人一步不停,走到了手机灯光的范围里。

祝怀恍惚了一下,周小小反而比她先认出来,走来的人是谁。

是王一百。

对于王一百,住在这地方的祝怀,总比周小小熟悉。

但熟悉有时候也会影响判断。

来人憔悴得像被人扯走了三魂七魄,行尸走肉一样,身上带着隔夜的烟味儿和刺鼻的劣质白酒气息,连腰板也弯下去一节,跟祝怀平日里见的,判若两人。

周小小认人不是看的脸,她看见了灯光里照出来的那身衣裳,立马认出来,这就是那个白天里对血亲下手的凶手,绝对是他。

王一百摇摇晃晃走在路上,手里攥着一把卷着的纸,走上前来才看清楚,那些纸是花花绿绿的纸币。

光照进他眼睛里,王一百撇过脸来,看到了站在路中央偏左的周小小和祝怀,一个人手里拿着手机,另一个握着一把铁锹,眼神冷冰冰的,在警告他。

“你,是你给了她梨吃?”

王一百还是没好好走他的路,凑到她俩面前,问出了一句话,是对周小小说的。

周小小早就吓傻了,面上还要维持住镇定,见王一百有意走过来,话里的意思还是专门冲着她来的,手上死死攥着祝怀的袖子,亲历现场的恐惧回光返照一样压过来,她咽了咽口水,说道:“是我给的。”

王一百退出去三步,点点头接着魂不守舍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又绕回来,这么点功夫,眼泪花子止不住,已经哭出来了,他说:“我怎么叫她,她都不醒了,只是迷迷糊糊,念叨着话,我凑上去听,她说要吃梨,我……我不是东西,对不住她。”

王一百边哭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递到周小小面前,那是块草莓味的棒棒糖。

这算是,谢礼?

周小小没接,她说:“把糖给你的小孩吃吧。”

王一百抹了一把脸,把糖重新塞回口袋里,突然意识到自己脑子真的抽了,带着身上的怪味,又一步三晃往前边走了,这次可以肯定,他是在往回家方向走,把小孩丢在医院,他自己倒回家去了。

祝怀才不信王一百的鬼话,见他那粘着烟酒的混账模样,她就知道,这人肯定又去麻将摊子那边打麻将去了,那麻将摊子顺去医院的路。

打了人之后,不在医院守着,还有心思抽身去喝酒打牌,嘴上吹得天花乱坠,这种人,假仁假义,的确不是东西。

祝怀死死盯着王一百的身影,直到看不清楚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她才松了握着铁锹的力气,冷冷开口,说道:“你别信他的鬼话,以后遇见这人,能躲多远躲多远。”

周小小没应声,祝怀低头去看,周小小抓她袖子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我看见他打人了。”

周小小说出这话时,盯着那块被盖好的土面,看不清表情。

王一百刚才走过来的时候,直接踩在上面,印上了深陷的杂乱脚印,刚刚盖的土,白白浪费了,血又被扩印成了脚印。

“你别看,快别看了。”祝怀见状,连忙去捂住周小小的眼,祝怀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见祝一锅打许春梅,躲在里屋角落里,一天也没吃饭,浑身也是控制不住发抖,周小小现在的样子,成了小时候的她。

祝怀有过这种经历,实在没有缓解的经验。她忘记了那时候自己是怎么过去的,只记得躲在小黑屋里没人管她,后来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出来边吃饭边挨打也就没再怕过什么了。

但现在跟那时候不同,她总不能告诉周小小是你经历太少了,多看几次就好了,这样说,脑子多半有毛病。

于是祝怀又开始怪起自己,早知道刚才就把王一百狠狠骂一顿,或者再早一点,乖乖跟周小小回家去,就不会遇见他了。

“别看了,走,我们回家去。”

周小小手还在抖,嘴上逞强解释说:“我不是在害怕,我只是控制不住。”

这时候了,怕不怕根本不重要,祝怀当然不会去争辩,顺着周小小的话,接过去说:“我知道 。”

她们两个才见过第三面,周小小不想被不熟悉的人看贬,害怕了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自己的面子问题。

不过,周小小话上说不怕,手里却抓着祝怀的袖子不敢撒手,两人就这么一路走回了院子。

院子里周小小奶奶王慧芳正着急出门,看来是发现周小小没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脸上带着愠怒,祝怀也是第一次见,平日里和和气气的人,能气成这样。

“小怀?”王慧芳正准备劈头盖脸给周小小一顿发火,没料到祝怀也跟在她身边,着实一愣。

“师母好。”

王慧芳喜欢祝怀这个孩子,性子稳重,学习又好,周如海知道她家的情况,额外关照她,总叫她来家里吃饭。

一来二去,王慧芳想让祝怀改口也叫奶奶,不过祝怀觉得过意不去,一直不肯。周如海一拍板,就定下来叫师母这个称呼了。

祝怀来了,虽然不是时候,王慧芳的气消下去一大半。

她相信这个孩子,周小小在她身边,也应该没什么问题,也是这个原因,王慧芳才肯让周小小跟着去送梨。

谁知道,到头来遇到这种事,想到这里,王慧芳又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把人叫到屋里,待两人都在椅子上安安稳稳坐好,才批评了一句,就转了话茬:“小小,还有小怀,你们是女孩子家,不要晚上没打招呼就出门……小小,你的手在抖?”

周小小小时候身子骨弱,一着风,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原本王慧芳不同意让周小小被父母带着走来走去,怕伤了筋骨,落下病根,出去一年周小小身体眼看着好起来,她才放下心。

现在,看见周小小晚上出了一趟门,手就发抖,以为又生病发烧,翻箱倒柜拿出测温计,开始把她当成半个病人来看了。

“你们两个,又是怎么遇见的,出门干什么去了?”

王慧芳边等测温结果边转了由头,开始盘问她俩背地里搞什么名堂。

“师母,我们……”祝怀正打算打圆场,周小小抢过来,噼里啪啦自己编起谎话了:“我看到一块石头很好看,就拿铁锹去挖,手抖是挖石头累的。”

“那祝怀?”

“她在散步,见我挖不动,来顺手帮我了,然后我就跟她聊天,就认识了。”

“石头呢?”

“天太黑,没拿住滚进草丛里去了。”

周小小心想,祝怀遇见她的时候,的确是在散步,也不算完全说谎,没全部说谎,也就是没有说谎话,这么想下来,顿时有了底气。

王慧芳不太相信,转过头去问祝怀。

祝怀想着那块地方离这里不远,师母明天出门往里走上几步,看到被土掩盖的地方,百分之九十能猜出来是谁干的,但现在是现在,也就顺着周小小的话,点点头,把谎话彻底圆了下来:“对,是这样的。”

周小小没发烧,王慧芳面带疑虑,两人死死咬定事实就是这样,她也就半信半疑放了人,不再非要刨根问底。

“没关系,那块地方下一场雨,痕迹就会被冲走了。”

祝怀被安排在这里住下,天黑路窄,王慧芳不放祝怀走。

周小小屋子里的床,是上下铺木头床,和学校的样式相同,只不过更精致点。

周小小怕高,睡不了上铺,床上就一直空着,祝怀来了,王慧芳就把上铺的空床,重新铺上了。

临睡觉前,祝怀自上铺往床下看,周小小还坐在床边发呆,带了那么一句安慰话,说下雨会把痕迹冲走。

其实外边明月高照,雨也是有顺序来做客,下一场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到。

“嗯。”

周小小的手已经不抖了,心里还有余寒,祝怀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虽然见过几次面,祝怀也得过她爷爷奶奶的关照,两人终归还只算是知道名字的陌生人。

太入心的话题和想法,周小小不想说,知道祝怀在安慰出于礼貌,也就小小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站起身走了几步,去墙边把灯关了,墙上的表,正好是晚上十一点。

到了半夜,外边打雷响了一声,周小小翻了个身被吵醒,睁开眼正好看见闪电划过窗子。

天气预报不准,今晚有雨。

“真的下雨了。”

周小小自言自语,外边又响了一声雷,闪电比刚才的亮,祝怀是醒着的,她说:“睡吧。”

周小小其实半睡半醒,没细想祝怀为什么这么晚还没睡,翻了个身乖乖合上眼,把脸面向墙壁,躲过那些雷声和光亮,雨点落下来,透过窗子和墙壁,威力大减,成了催眠曲。

明天,地上什么都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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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言
连载中一季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