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公车,又是不下一个小时的时间要来消磨,周小小玩了半天手机,无聊透顶,两只眼皮打架,十点刚醒,现在又想去梦里见周公了。
她把手机放进右手边口袋里,防止小偷在她睡着的时候偷走,靠着右窗玻璃要大梦一场,前边位置的人也不管后边有没有人,唰一声把窗户打开,差点撞周小小脸上。
这下周小小不敢睡了,抬眼看前边毛燥的人面貌怎样,是个四十多岁的邋遢男人,胡子拉扎,破夹克在左肩补了块洞。
这时候他正把半个脑袋探出车窗子,朝外边的人吐口水,话里挑不出几句干净的话,用的方言,周小小有些词分辨不清。
该是多大的深仇大怨,要有这样的反应。周小小怕那人看出自己注意到了他,面不改色视线往向窗外,看他的仇人。
那仇人不是别人,又是王一百。
三山镇不大,却也不小,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偏偏三番五次碰到这人,周小小觉得晦气,把帽子带上,偏过头闭上眼假装睡觉,不去看这场争执了。
其实争执不算争执,因为根本没争起来,车子里的人越骂越狠,车子外的王一百背着个大包袱,神情依旧蔫蔫的,没上车,他往后退了几步,接着等在原地,想换下一辆班车。
车上的那人骂到最后,还往下扔下去了一只破布鞋,打没打到人不知道,司机不是好说话的面相,忍不了,骂了句娘,要赶他下车。
丢了鞋的人这才老实,用方言嘀咕几句,不说话了。
周小小闭着眼睛养神,脑子里盘算起刚才零星的信息,那人生气,是王一百把他的钱赢光了。
昨晚王一百踉踉跄跄往家走,手里攥着的钱里有他一份,拿人钱财如抢人父母,虽然不是真抢,麻将桌上输出去的钱,多半人是不服气的。
周小小清清脑子,双手抱在胸前,靠在窗子上,这回是真打算闭目养神了。
自己的快递真的破了个大洞,周小小以为只是平常的磨损,到了眼前才心里急起来怕自己的东西真被偷。
里边没有钱,装了一堆画材、两把吉他和一只尤克里里,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她看得宝贝的东西,比钱重要。
“我是周小小,电话尾号9,这是我的快递。”
周小小指着门边显眼的破烂快递,就差跳到它边上去核实喊冤了,心里早就骂了八百遍不靠谱的物流。
“你看看有没有丢东西?”员工也看出来这是私人物品,不是网购的物件,能说退就退。
周小小一件一件核实的时候,那个戴着绿色帽子的员工找来了一个大纸箱,在她边上把那些东西一件件转移进去,给它们安个新家。
她数了两遍,吉他丢了,只剩下个尤克里里和画板躺在一起相依为命,其他的东西倒是安然无恙。
“吉他丢了。”
周小小话说得轻巧,心里在滴血,丢的吉他里,有一把陪了她五年,牌子不贵,平常的价位,是她的第一把吉他。
员工答应给上报,赔偿损失周小小抱着大箱子不想等公交车,干脆叫了辆出租,花大价钱把剩下的东西带回家,脸色阴沉了好几度。
周小小心情不好,翻拉手机里的相册,想找出以前拍过的吉他照片,发现前阵子刚被她清理内存删得薅不着半块,更是气急败坏。
她干脆往车窗外边看,一辆自行车倒在路边,骑自行车的人裤上摔破了两个洞,头上戴着块白布,背对着车子,看不清那人是谁。
司机没减速,他在工作,自己吃饭的事还要解决,更没有什么仁慈心肠管别人的烦恼,只有周小小这种吃饱了没事干的半大孩子会关注到多一点。
周小小说;“停一下车吧。”那人腿摔得不清,多半骑不了车,顺路的话,周小小想让那人搭个顺风车,一同回去。
司机愿意停车,不过他说:“停的话,打表不停,收钱照样。”
原本叫车的价格就不合理,打表也不停,还说这么直白,她心里明白这司机见她面生岁少,把她当地主家的二傻子捞油水,周小小心里直翻白眼,想早点回家也就忍下来了。
车子倒回去,那人把自行车推起来,低着头走路,对身上摔出来的伤口不管不顾。
周小小觉得车子眼熟,再看人仔细去瞧,祝怀也不是什么好果子,说谎话不打草稿,吃了馄饨没去上学,偏生在这条和学校相反的崎岖路上,摔跟头来了。
车子退的慢,祝怀面无表情,边推自行车,腾出一只手把头上的布条整了整,整来整去没弄好,反而把自己惹出一身火气,干脆扯下条子扔到地上泄愤,推着车就要走,走之前还是犹豫着把布条捡起来了,这回没带头上,随手装进口袋里,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这段距离村子还有多远,周小小拿不准,不过铁定不近。
那司机退着车,白收周小小的钱,原本不着调抖搂出来烟要抽,周小小还没张嘴阻止,司机看到了那布条,拿烟的手抽回去,车子一停顿,差点熄火。
周小小坐在车后排,没系安全带,来不及反应,差点啃到前边的座位上,着实忍不了了:“又怎么了?”她以为司机又找借口要加价要钱。
司机没解释,加速把车子开出去,意思是不肯拉祝怀上车了,他一瞬间怕祝怀怕得像见到了阴曹地府的索命鬼。嘴里直叫着“晦气晦气”,根本没把周小小的指令放在眼里,一路不停,把她送到了家门口。
路上耽搁的钱照收,一共两百五十块,只收纸币,拒不转账,周小小给出去钱,觉得这钱的数目就是在骂她,要弥补精神损失费,讨价还价给出去两百块,不肯再拿五十块出来买蠢。
车子退的慢,开的快,祝怀注意到了,但没看见里边的人,全当是这块地方又有人发癫,她从小长到大,乱七八糟的事见怪不怪,自行车前轮被石子扎破,骑上去像骑着减速带,没空关心别的。
周小小把她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宝贝搬进屋里,东西丢了,面上就不高兴,收拾了一半,地上满是她堆出来的东西。
她心里烦,干脆就盘腿坐地上,摆弄起尤克里里,看看有没有摔坏,边弹琴心边滴血,忘不掉丢了的东西。
刚学的吉他谱,来的时候就弹不顺当,隔了几天,不止没碰琴,连个影子也摸不着了,手头里剩下这把尤克里里,周小小只好磕磕巴巴将就弹起来。
那曲子成不了行,只能糖豆一样一颗颗往外蹦,弹了两遍不见起色,她随手放到床上,干脆摆成个大字躺在地板上,学小猫摆懒晒太阳。
恍惚中,有人在推车子,身形是个女孩,大雪盖在她身上一层又一层,那人无知无觉还在往前走着,前边是坑坑洼洼的断桥,是自寻死路。
周小小离她近,那人就变得模糊不清,站定不走离远了,又像是近在咫尺。
试了几回,周小小干脆停下来,大声喊着那人的名字要她停下来,喊的谁的名字,周小小其实自己也不知道。
那名字自然而然从嘴里说出来,刚开始是轻轻的叫,赶路的人没反应,周小小再顾不得别的,又跳又跺,扯着嗓子拿脚边雪地里的石子扔过去。
不管用,怎么都不管用,她们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雪堆积到周小小的膝盖处,她不再喊了,连滚带爬跑起来,雪打在脸上原来不疼,那些呼啸的风是纸老虎。
跑啊跑,越跑越近,越跑又越远,无边无际的追逐里,有一瞬,周小小和那人并肩,她急着偏头去看那人的样子,雪打在脸上刺疼,这才是真的风。
周小小来不及分辨到了断桥哪个位置,跑上前下意识去拉开那人,车子掉下去,没有回声,桥是建在深不见底的两山之间。
一看脸,推车要去寻死的是祝怀,刚刚喊的名字,原来也是祝怀。
祝怀头上绑着白布条条,嘴里跟她说着什么,周小小听不见,指了指耳朵,想凑上去仔细听听,再一看,什么都没有了,掉下去的不是车子,白茫茫大雪,是她自己,在深渊里往下掉,没有尽头,画面突然失空,她一惊,原来是梦。
梦里的祝怀说话没有声音,周小小想不通为什么会梦到这些,思来想去把它断定为:今天打车回家,没有出手相救的愧疚。
家里没有人,周小小身上盖了被子,一看时间,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刚才似真非真的梦余劲还没完全过去,天不黑,日头偏西,把周围照的更安静,空空荡荡让周小小心里发毛,不敢再缩在屋子里,光着脚往外跑。
这一跑,手机没来得及拿,也不敢返程回去取,发神经一样,感觉后边有摸不着的东西让人后背发凉,周小小才不回头。
地面跟夏天时候比不上,踩多了透凉,也许刚才就是躺在地板上睡着的才会梦见下大雪,周小小搓搓手,又给那梦下了个科学定律。
周小小就这么胡思乱想,脚刚走到堂屋,祝怀的声音响起来了,这回能听见,在她家门外,那棵老梨树前。
家里不是没人,爷爷奶奶就守在门外,周小小脚步慢下来,没回去,还是光着脚,这回立在了堂屋外,院子大门上贴了门神画像,周小小心又安下去几分。
那边祝怀没换衣服,头上的白布规规矩矩绑着,落日余晖照在上边,映上了橙色的光,可白色就是白色。
祝怀说:“我爷爷死了。”
说完,她跪下去,膝盖上的血早干了,祝怀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要请周如海出面,跟她去找人抬棺材挖坟堆。
周小小再去看那门神,画像贴的并不严实,浆糊早干裂了,几场风吹雨打下来,纸角开裂,它不明显,其实已经翘起角边来了。
后来又说了什么,周小小没去在意,脚踩在石板砖上,早知道说什么她也要让司机带祝怀回来。
那么远的路,祝怀一步步走回来,她站在门前,说话的间隙撇过来,周小小偷听,被她捉了正着。
为什么祝怀报丧会第一个去找周如海 :
三山镇的人畏惧死亡到了离谱的地步,这也是为什么那个司机看见祝怀头上的白布条逃命开车。
那边丧事不论大小,来帮忙是不分血缘亲族的,抬棺材六个人,挖坟墓四个人,棺材木必须是长在三山镇山上的本地树。
那树的木头有个特点,易腐蚀,棺材不结实,埋进去一年不到人和木头就会烂的七七八八。
三山镇的人不执着这个,造棺材好像还是外边的习俗传过来演化成的,不过也有好处,防止野狗会闻着味,去荒山野地把尸体抛出来乱啃。
周小小有一次听街头巷口的老婆婆讲一直流传下来的老故事,说是以前的小孩能在大街上捡起被狗啃光的大腿骨子当玩具使,半夜里骨头架子有的会挨家挨户找,到一家窗前就乱敲,大人看不见,小孩子眼睛亮,半夜就会夜啼不止,白日里当故事听个稀奇,半夜着实吓得周小小睡不着觉,三番五次下床开灯看窗外,连带着祝怀也跟着一起熬夜。
那时候周小小还不会骑自行车,第二天祝怀只好被迫顶着黑眼圈,头脑昏昏骑自行车带她去上学,周小小倒好,自己在车子后座打瞌睡,留祝怀一个人做苦力。
棺材入土不堆坟包不立碑墓,会在上面栽上一棵新树,亲人要照看树木最少两年,确保树木真正存活就不再管了,家里也不立过世人的牌匾。
那些坟上树长成了,又会被砍下来做成最新的棺材,砍了又种,种了又砍,人也在这段循环里生来复去,无影无踪。
这样的埋葬方式,倒是有点说不出的开阔在里头。
当然那些树,本地人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不过周小小看不出来,好像因为这个,还办了件冒失事,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把话扯回来,报丧之前,要找好领路人,要么是个极其混蛋的人,要么就去找个有些威望的人来跟着。
死是一出生就伴随的诅咒,三山镇的人怕极了参加丧事,他们觉得接触不属于自己的死亡,有可能让诅咒提前。可人死了,总不能不埋起来任由它在人间腐烂溃败。
不知道哪一代折中想了个法子,报丧的时候,带上两种人之一。
带坏的人可以压一压死亡的煞气,就算有诅咒来临,一群人里有个最坏的种,因果报应带不走别人。
而好的人,他们觉得能让死亡多半点仁慈,高抬贵手,放这群送葬人一条他们自己的生路,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把命悄悄卖出去了。
他们就用这种方式,迎接死亡,也被死亡迎接。
不过周小小来的时候,三山镇早不是闭塞不通的了,虽然算不上与时俱进。进步的表现实体化,三山镇也划出了块公墓,埋人的时候吹拉弹唱,甚至还有人请过民间大舞台跳了三天三夜,好的坏的大杂烩一样塞进了三山镇死亡套餐里。
祝怀看不起祝一锅,平日里恨不得他早死,等那浑老头真死了,心里没有低劣的叫好,但却是自然不肯为他的死尽心尽力,最后来这么一遭,是受制于人,被逼迫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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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