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来的太突然。
对于祝怀是早有预料,祝一锅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子的那天起,她就开始在心里倒计时了。
当时,祝怀闻着医院消毒水泛滥的刺鼻味道,旁边的许春梅跟天塌下来一样哭哭啼啼不停,医生只好给还是个半大孩子的祝怀讲一些糟糕状况,主要目的是让她们拿出钱给祝一锅吊命。
消毒水味道只增不减,祝怀自己一个人走回三山镇求完人,硬是被王慧芳留在家里吃了些东西。
饭做的赶,刚做好的小米粥和早上剩下来的包子,胡萝卜鸡蛋馅的。周小小挑食,不爱吃胡萝卜,干巴巴喝着粥,在桌子这头看低头吃饭的祝怀,她头上还带着那块白布,在地上踩过,粘上了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的土渍。
周小小有一口没一口喝着粥,悄悄看那块土渍,那地方用手擦过,应该是要掩盖下去被脚踩过的痕迹。
她看不穿祝怀面对亲人的死讯,到底有没有难过或者悲伤,但周小小敢笃定这种情绪底下还藏着别的。
这世界上,周小小心想,除了天知地知,只有她知,祝怀在捡这条白布,故意用脚狠踩了好几下,当时车子走的快,她眼尖又碰了不知什么运,回头正好在车窗里看见了。
偷看别人脆弱是不好的行为,周小小暗自发誓绝口不提。
有个人在旁边时有时无的盯着看,轮到谁身上都会发现,祝怀实在忍不了,在周小小眼睛又看过来的同时,抬头也去看她。
两个人正好碰到一起,周小小心虚,眼神飞快一偏,盯上祝怀跟前的包子。
她伸手拿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没几口,低头喝粥,自以为自己这套连招掩盖的高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胡萝卜鸡蛋馅的包子,天下第一难吃。
再到医院的时候,天大黑下来,周如海带着几个人跟在祝怀后边,今天晚上连夜要把尸体搬回家。
这次来,许春梅没再像刚住院那次大哭大嚎,凝着脸跟随人群把祝一锅已经僵直的身体拉回家,非要用旧习俗的流程把他埋一遭。
祝怀就在这一群人里裹挟着,一宿没睡,她起不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爸祝辉十几年没回来捉不着影子,祝怀流着他的血,被揪着耳朵,代替这个位置,被迫做一回祝一锅举灵引路的引子。
让他魂归魂、路归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再死了也折磨人,尤其是快吓破胆子的许春梅。
这过程匆忙有序,周小小根本没理由参与其中,却像个猛然间被扯着一堆乱七八糟混沌里的迷路人,头脑昏昏看着周遭的人忙碌起那件丧事。
她问奶奶:“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奶奶不参与这事,也不想周小小瞎管,撇开话题问她想吃什么。
周小小不识趣,揪住话头不肯过,偏要问出个头尾:“他们什么时候结束,祝怀还来咱们家住吗?”
“来家里住,这件事结束就来。”
“什么时候结束?”
“明天早上六点。”
“这么快?”
周小小不知道这边的习俗,都说生死是大事,人连夜搬回来,明天就直接下葬,这样急匆匆的葬礼,听起来有些潦草。
早上六点结束,具体是什么意思,周小小没再问下去。她奶奶已经不想回答下去,拿着洗好的菜进了厨房,留周小小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陪着刚抱回来的小猫。
不远处的邻居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周小小想要只小猫,自己抱来了她家刚会吃饭的小猫仔,通体全黑,爪子是粉色的,眼睛黄褐色,照在阳光下像只小精灵。
猫来的时候,祝怀刚走,周小小一只手抱着小猫,在门口看不见祝怀走远的影子,他们走的真快,猫细细叫了一声,周小小换成两只手托着,收下了这只不速之客。
小猫不像平常的小猫,小小年纪安安静静,蹲在屋檐下边看周小小,她一伸手,小猫就乖乖靠近。
猫矜持,不愿意一下子表达亲近。它先是围着周小小的裤脚蹭来蹭去,咕噜咕噜响,趁人不注意,一下子跳到膝盖上,用爪子踩来踩去,见周小小不赶它,趴下去开始眯眼睡觉,还是咕噜咕噜不停。
一人一猫就这样,坐在堂屋的屋檐下边晒太阳,屋子夹角的地方,是燕子衔泥筑成的窝,明天早上六点还早,有太阳照着的地方,时间慢,是暖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