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怀平日里睡觉浅,小小年级就有黑眼圈,跟着这群人硬熬到现在,原本浅浅的黑眼圈发,肉眼可见的憔悴。
丧事,只要家里还有一个能说话作主的人,就轮不上小孩子来顶这片天地,跟着操心操肺。
不过许春梅非揪着祝怀不放,她是祝一锅的亲孙女,要跪着守灵,充当“孝子贤孙”。
周如海看不下去,走过来去拉祝怀的胳膊,要领她去隔壁屋睡觉,祝怀跟没听见一样,躲过搀扶,愣是听话跪着不起。
别人家的家事,周如海有心要帮,也只能点到为止,劝了一次,不再去管,只跟祝怀说,家里睡不惯可以去他家。
祝怀什么都不想管,完全当站在她身边的两个人不存在,心里烦的像点着了火,恨不得拉着想靠近她的所有人下地狱。
祝一锅这种人,担不上别人对他称贤称孝,更何况,祝怀的性别跟子子孙孙离着八丈远,她不愿意配合。
七扯八扯的白布绕着她,挣不脱逃不掉,血还是在身体里流,里边一半来自祝辉,来自祝一锅,转来转去,全身上下披满了白布做成的孝衣。
许春梅披的,还是她自己披上的?
刚刚才发生的事,祝怀已经记不得了,根本没去记,穿孝服的人不是她,她只记得披上去的布粗糙划手,不是好料子,许春梅果然抠门,买的便宜布。
于是,在这里,她跪着,替他们糊弄了事,当孝子贤孙的冒牌货。
许春梅的心砰砰乱跳,事头全堆在里边,还是放不下,觉得这么轻巧把人埋了,不保险。
至于不保险的地方在哪里,除了她自己心知肚明外,其他人都围在雾里看不透,人都死了,棺材一盖,黄土一掀,躺在那边枯巴巴的尸骨,还能活过来不成?
许春梅不解释,别人问缘由,她只会翻来覆去说放心不下,要不就再加上几句低叹,接着说出来的话是放不下心。
帮忙的人抓耳挠腮,问来问去问烦了,全都是一脸不解加上隐藏在底下的不耐烦人连夜搬回来了,到底是埋还是不埋,大伙就等着许春梅一句话。
回来的路上说的有头有尾,一到家变卦了,决定好的路全乱了套。
许春梅像是做了亏心事突然被鬼敲上门,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心敲乱了。
祝怀正是长个子的年纪,这两年窜的快,已经高过许春梅半个头。她看着许春梅犹豫不决的样子,看不懂,就越费劲想去看透,许春梅的犹豫里边,还藏着什么,她找不到理开的线头,只好把它暂定为弱者的怯懦。
那样子看得久了,刻进心里,祝怀越看越看不起她。
一阵恶心涌上来,祝怀想起来,某一天许春梅挨打后,破天荒去给她买了糖,那糖很劣质,工业糖精的甜味,吃多了齁喉咙,就跟现在披在她身上的孝服一样,都是次等便宜货。
祝一锅训了一条“好狗”。
老混蛋打来打去,许春梅挨了打之后,有力气对着祝怀发泄,却一次也不敢反抗。
到最后他死了,该挖个坑随便埋了,或者碎尸万段,祝怀都觉得这是他活该要受的。
可许春梅呢?许春梅还想着给他一个好死。
她临了给祝一锅加了一场混杂的葬礼,原本第二天就该埋的尸骨,愣是拉进火葬场烧成一堆灰,和着买来的脆皮棺材一起被摆在堂屋里,又供奉一天。
许春梅算是这边的丧葬先锋,三山镇火葬厂挨家挨户开大会宣传的“葬礼从简,火葬优先“理念,她是五个手指头能数过来的试行人。
丧葬厂头一回见来这里的响应人,这么大岁数还能有如此接受度。他们两眼放光,打算趁热打铁再进一步,让许春梅办一个“丧葬一条龙服务”,直接把祝一锅送进公墓园区,再给她立一个光荣先锋榜,到时候拿着她的照片,挨家挨户宣传一番。
许春梅当然不肯,她是为了让祝一锅好走好散,才花钱把他服帖烧一回,免得半夜阴魂不散,自己刨出来用僵直的巴掌敲她窗户头子。
包着白布头的老太婆啐了口唾沫,唾沫贴在水泥地上,差一点沾到推销那人擦锃亮的皮鞋。祝怀看得出来,她是打算清清喉咙骂人了,可推销的小伙子应该是刚上岗不久,看不出事,只想着愈挫愈勇,往前走了几步,还没开始再宣传,一句脏话淋上头来了。
许春梅横着眼骂道:“晦气货,把那死老头的棺材盒子还回来!”
祝怀在这群人身后站着,原本是不用跟来的,许春梅不肯,非要她半步不离自己的视线,生怕一走眼神,祝怀就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许春梅骂完了一句当然不解气,酝酿着唾沫,连吐带骂、撒泼打滚愣是让推销的年轻小伙子开了眼界。推销的那人名牌挂在廉价西装左边,写的名字是钱力,干推销的,最要紧的能力就是能屈能伸,祝怀看他脸色变来变去,以为他要发火回击,谁知道一低头再抬起脸来,又成了讨好的笑脸。
推销不成,也没有强扣着骨灰不还的道理。钱力亲自把骨灰盒子交到许春梅手里,许春梅嫌重,其实盒子不算重的离谱,许春梅觉得盒子烫手,摸一会儿,她怕手会烫出窟窿。
许春梅不愿意抱,陪着来的人当然更不愿意,钱力抱着盒子,打量来打量去,交给了祝怀。
祝怀接过来抱了一路,恨不得下一秒就摔在地上,她嫌恶心,祝一锅就该是路边被脚踩的脏土,骨灰盒子洒在地上才是他的归宿,犯不着给他办葬礼,好几双眼睛盯着,她没有摔倒的时机,心思也就只成了摸不着的念头,丢在进门的路上。
不知道是哪边传来的习俗,许春梅在门口挂上白帆帆,还整了一张供桌,从陈年老柜子里翻出来祝一锅眯缝着眼的皱纹脸,复印了摆在桌子中间,祝怀就是这时候披上孝衣,被按在桌子前,和他大眼瞪小眼。
脏掉的白布条被她奶奶扯了条新的,许春梅说,再敢弄脏,打断她的腿。
祝怀管它新的旧的、白了脏了的,把许春梅的话当耳旁风,随手从供桌上拿了小点心就往嘴里塞,这群人管不着她的死活,祝怀只好自己管自己,用点心来填饿了一天一夜的肚子。
许春梅吓得脸都白了,她手里拿着擀面杖,那木棍用来恐吓人的次数,比它正正经经当做饭工具来的多,许春梅用着顺手。
祝怀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往嘴里塞,点心还算能吃,许春梅没糊弄这个。
许春梅擀面杖挥过来,她要迈过门槛,前脚绊后脚,擀面杖没打中人,打在供桌上,盛着酥糖的白瓷盘斜着摔下来,酥糖在地上乱滚,祝怀离得近,用手挡住头和脸,细小的碎瓷渣飞过来,把手划出了小口子。
明天要送葬的人手里都拿着小旗子,是用彩线绣成的奇异图形。布的底色是姜黄色,许春梅买的劣质,颜色晕染的浅,粗制滥造成了浅黄。
那些人在等许春梅,埋人的地方在西山,不远也不近,走着来来回回最多要四十分钟,许春梅不敢耽搁。
她搁下几句狠话,要祝怀收拾残局,回来地面和她少一个,祝怀的腿就不保。
话撂下了,许春梅火急火燎招呼人们往西山走,走之前把门锁上了三把铁锁。
祝怀手背上的伤不重,等人全走了,摔碎瓷盘里还盛着的两块酥糖,没落在地上,是干净的。祝怀用手去拿,酥糖拿回来,伤口被扯才觉出来疼。
许春梅把门锁上,钥匙死死塞进内兜里,她怕祝怀趁人不在逃跑。
可她忘记了,祝怀八岁的时候,就会翻墙。
比自己高出去三四倍的砖墙,祝怀站在墙沿上,八岁的时候敢跳,现在更不怕了。
她口袋里装着酥糖,跳的时候,糖块掉出来三块,在地上又沾了一层土,祝怀捡起来,重新塞进口袋里。
那群小孩果然爱凑热闹,开裆裤、戴菠萝发卡的小女孩儿、还有头上包着绷带的那个无名氏。
三个小孩站在门口,往她这边瞧。祝怀知道他们全看见了,掏出口袋里的酥糖,让他们去吃。
穿开裆裤的二猴儿朝祝怀吐唾沫,他说:“掉地上的东西是给狗吃的,你凭什么给你爷爷我?”
祝怀见状脸色如常,把糖全扔地上,也不争辩,她心情不好,要拿别人开涮,慢悠悠要走,实际坏心眼等着看热闹。
糖都掉在地上,裹着土吃进嘴里塞牙,菠萝发卡塞进嘴里,吃到沙子咯了牙,二猴儿在她旁边,她抬手就打,说要二猴儿把干净的糖还回来,边喊边打,越打越起劲,她要把二猴儿的嘴撕成两半,屁股撕成四半。
祝怀看出来了,这家人的大人又没在。
只有这个时候,菠萝发卡才敢发了狠打二猴儿,家里的姐姐们受苦受罪,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在心底里都看不上二猴儿,多了二两肉就被当做土皇帝,拿他没办法,背地里想法子教训他。
王一百怂胆,背着一床被子坐了火车出去跑工地,原本说什么他都不肯出去打工养家,打了人溜得倒快,脾气也被挫下去一半,佝偻成虾米。
走的那天,他老娘拦不住,跌在院子里哭天喊地,祝怀家把祝一锅搬回来,许春梅挤着假眼泪,祝怀面无表情连演都不想演,隔壁的哭声,比她家更像办丧事。
王一百前脚刚走,挨了打的小姑娘就出了院。那小姑娘真是命打,祝怀没见过当时的场景,用铁锹铲土的时候,看地上那滩血,,觉得这小孩肯定凶多吉少。
谁知道,那小孩儿现在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周小小送梨的藤条篮子,左手揣进口袋里,看过来的眼睛还是很清澈。
除了脑袋上包裹的纱布,她的精气神,不像是一个被打到住医院的人。
祝怀没心思跟这帮小鬼唠嗑,胡乱扯下来身上绕着的白布条,把孝衣团成球,用一条长一点的白布系成死结,猛地一扔,那白布在空中翻着圈,从墙这边滚回去院子里。
墙角立着夏天种豆角卸下来的竹竿,白布好巧不巧打在上边,竹竿和白布一起摔在地上,一声巨响,前边人家养的狗开始叫了,二猴儿怕狗,吓得哇哇乱叫跑回家。
菠萝发卡也不去追,板着嫌弃的脸,开始蹲下来捡着地上的酥糖,一下一下把糖上的土拍下来,再把糖块塞进嘴里,吃了几块,都是带着土咽下去的。
祝怀没空看热闹,心里盘算着,要躲到哪里去。
她能跑早就跑了,三山镇外边的世界太广大,这里没有家,外边更没有了,她的腿脚还在长,十几岁的年纪,站出来明里暗里都是任人宰割的模样,连打杂都会被人欺负。
祝怀清楚,她留在这里,是不算好的延缓之计。
但留是一码事,她过得不如意,给人添堵天经地义,许春梅怕她跑了,就应该两只眼轮着放哨,给她这种好机会,不跑的人是猪头三。
她要躲起来。
让许春梅一辈子到头来,都活在自己不敢反抗的阴影下,活在祝一锅的影子里。
她绝不如许春梅的意。
糖块吐在祝怀脚边,菠萝发卡手一拦,她说:“给我好的,不然我就告诉他们你跑了。”
那小孩儿的手沾上土,和口水混在一起,沾到她衣服口袋边。祝怀觉得好笑,大方把口袋让出来给那小孩翻:“你不说,他们就不知道我跑了吗?要真想吃,你去祝一锅供桌上拿,比在我这里翻口袋容易。”
菠萝发卡翻来翻去,真没翻出来东西,真起了翻墙去偷的念头,又想起许春梅看她的眼神,箭头一转,转向了在一旁杵着看戏的她二姐。
“把草莓棒棒糖给我,你想把篮子偷着还回去的事,我当没看见。”
绑绷带的小女孩一听这话,左手不再护着口袋,她手里护着的是王一百那天想给周小小的糖。
王一百头脑晕乎,话倒是听进心里去了,真到了她手里。那糖和脑袋上缠的绷带一比较,祝怀觉得自己拿了都烫手,菠萝发卡没半点犹豫,二话没说接过来就开始吃,摆摆手进了门,活脱脱一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人都走了,祝怀也没理由再停下来看什么热闹,她要找个落脚的地方。
那小女孩拿着篮子,一句话不说,隔着她两三米,跟在身后。祝怀看出来对方是有话说,她不想听,假装没发现,默默走快了几步,后边的人也跟着走快几步,她只好拐弯,两晃三晃,想把人绕丢。
这招用在周小小身上,绝对百分百奏效。小女孩土生土长,最擅长在巷子里闲逛打发时间。不过,她不是铜墙铁壁,再命大,身上的伤不可能对她一点影响没有,绕了几回圈子,明显慢下来。
又绕了几回,祝怀以为她不会再跟着了,回头一看,那人走路都喘气,还铁了心黏在她身后当跟屁虫,明明都走不动了,偏要跟着。
祝怀不走了,靠在墙角,光照不到这里,她问:“你想说什么?”
小姑娘累的不行,大太阳底下站着,出的汗把绷带边晕湿,她指了指手里的篮子,对祝怀说:“你能帮我,把篮子还给那个姐姐吗?”
“为什么我去还?”祝怀看着这些人,这段时间又是给糖又是还篮子,周小小来了,他们莫名其妙要知恩图报,要在她面前渡化成好人了。
小姑娘杵在太阳底下不说话,她说不出来理由。
“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说,你以为我们关系很好?我不认识她,要还你自己还,别跟着我了。”
小姑娘还是跟着,这次距离远半米,她不敢跟的再近一点。祝怀更烦了,随手捡起来一块石头丢在她脚边:“说了别跟着了,再跟着小心我揍你。”
哭声在身后响起,小姑娘没再跟着,蹲在地上开始哭了。
祝怀啧了一声,转身就走,她选定了几家没人的房子,心里盘算着哪家不容易被找到,越盘算越烦,人都走远了,那哭声好像钉死在她耳朵里,祝怀晃晃头,哭声没晃走,她还是回去了。
祝怀料到翻墙的时候,口袋里的东西容易掉,把祝一锅供桌上的包装袋小点心全塞袖子里了:吃不吃点心?”
小姑娘忙着哭,没空搭理她。
祝怀干脆把点心拿了几个放到篮子里,也不劝她别哭,撂下几句话自己走了。
“你愿意还,那是你自己的事,就该你自己做,这我管不着,别人也碍不着你,愿不愿意去,你自己想吧。她给你梨吃,你想报答她,那我给你点心吃,让你不去还,你会听我的吗?我和她都给了你东西吃,你的喜恶在你,那是你的事,别缠着我了。我有自己的事。”
猫在周小小腿上睡觉,门被一块石头砸响,她没去管,以为又是哪个小屁孩捣鬼,二猴儿的事让她心烦,周小小不愿意跟这里的小孩子打交道,能躲就躲,她假装没看见。
没人去门口,一块石头又砸过来,这回砸到门上的铁环,声音更响,在屋子里做饭的王慧芳也听见了,擦擦手往门口去看。
周小小想拦没来得及,一块石头又砸过来,门上又是一响,猫吓坏了,毛炸起来,冲门口喵喵叫。
王慧芳打开门,门外没有扔石头的人,台阶上放着一个藤条篮子,篮子里盛着三个小点心,一个被压碎了,另外两个完整,是菠萝味的酥皮糕。
她看着篮子眼熟,拿起来打量,底下有补过的痕迹,是周小小拿去送梨的藤条篮子。
“小小,有人把篮子送回来了。”
周小小抱着猫跑过去看,篮子她只拿过一次,左看右看,看不出是不是。王慧芳把篮子举起来,指着篮子底下的补痕给她看,是她家的篮子。
一周的最后一天,篮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