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选的那块地,周围的树不多。
祝怀顶着半边脸的淤青,那群人有条不紊,一看就是昨天提前排练很圆满,挥旗子绕圈,跟着在眼前转来转去,是那些浅黄的劣质颜色。
带来的往生树,蔫蔫的,跟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很衬,五块钱的售价,两块讲下来的便宜货。
没人敢抠门抠到这种地步,来跟做往生树生意的卖家,更是跟心里的阎王爷讲价。
许春梅敢,于是这棵树非她莫属。
不对,非祝一锅莫属。
他俩真是情比金坚、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上的阳光烫人,半个多小时过去,祝怀鄙夷着那棵皱巴的树,连带看过去的是卖力完成这场可笑闹剧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逃,逃吧。”
眼前是转来转去的人群,她的手被人推了几下,祝怀恍惚看过去,是许春梅,又好像不是,那人在说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辨认,一个巴掌扇过来,不疼,也许是昨天的伤还没消下去,只觉得更多的是麻。
那群人开始念念有词了,说的是地方俚语,祝怀似懂非懂,耳朵里鼓鼓囊囊全是这一堆,许春梅的手又伸过来,这回能听清了,她说:“埋!”
祝怀明白过来,是要她赶紧趁时机把骨灰放进去,一堆乱糟糟的噪音堆在耳朵里,灰尘呛人,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又说了一遍:
“逃吧,快逃,逃!”
好像周围越乱,它越清晰,这说话的声音陌生中又带着点熟悉,是谁在让她逃。
挖好的土坑不浅,旗子还在转,祝怀从那些尘土飞扬的空隙里找人,找是谁,是谁在让她逃。
外边照样荒芜,杂草混着那几棵稀稀拉拉的坟上树,有光的地方比别处看得清楚:
那棵树前立了一块新墓碑,坟是旧的,墓碑上的红色油漆填的不专业,有往下划的痕迹,长短不一,像是另一场无声的哭丧。
再往后去的一片广阔里,生死两样在没有轮到自己跟前之外,无声无息混在人群的一吞一吐中,没有尽头。
一切的一切如昨日的平静,像死了一样按部就班,哪有什么人。
祝怀回过神,旁边的老太婆已经在悄悄掐手,她低头把坛子放进去,蔫巴巴的树合着土盖上去,旗子不再绕,日上三竿,这场闹剧该散伙了。
那些旗子绕成圆圈,周如海没走,趁着许春梅在用手把那棵树摆直,立在一边开始嘟嘟囔囔说话。
祝怀没心思听,无非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安排,住哪里都是一场类似无边的牢笼。
不想当犯人了。
衣服口袋没能幸免,躲不过那些扬起来的土,祝怀踢开脚边的半大石块,开始边走边掏口袋。
她把那些土扔出去,翻到左手衣服的时候,一块不知道日期的硬质糖果,像是过年年货的角落存留物。
“你做什么打她?”
是个没见过的面孔,新来的老奶奶。
祝怀蜷缩着躲落下来的擀面杖,她原本能跑,之前破房子里的拉拉扯扯太耗心神,几下子拳打脚踢下来,没跑成正正好能掩盖过去被撕开的衣服角。
打吧,打够了就行。
她这么一想,干脆展开手脚当沙袋,那个老婆婆出来了,比许春梅岁数大,说话声音都带着年老的沙哑。
这样的人来多管闲事。
可愣是管住了,这糖是临走的时候收的,不是收,是硬塞给她的。
祝怀没接,那老人直接把糖塞进口袋里,她家就临着那间破房子,老房子不隔音,什么都听到了,绝对什么都听到了。
这一片房子着过火,起因是什么不清楚,祝怀来这里的时候,它们就早是焦糊的样子了。
那老人出来的房子简单整修过,勉强能住。
祝怀不想探究为什么她来这里住,谁爱住哪儿住哪儿,八竿子打不着,可偏偏挨着那间她刚刚在躲的老房子。
“离我远点。”
她立马撤回去脚,糖扔在地上,那栋老房子里的人还在躲着,当然不敢出来,许春梅不想打了,嚷嚷着让她滚回去接着在灵堂前跪着。
原来没扔干净。
祝怀把糖撕开,那糖是香橙味的,不知道经过几个夏天,化的没了正形,吃起来还有点咯牙,甜味还是甜味,不好吃。
那边商量完了,周如海向她走过来,许春梅不栽树了,直接坐坟头数起钱来,看样子做了一笔让她满意的买卖。
结果和她想的一样,祝怀连往前走几步,脚下慌张,有石块没修整过的土路,脚下不稳容易摔。
她要和周如海隔开距离。
周如海干脆跑了几步,送葬的人走了个没踪影,他可以暂时不顾这点威信装出来的板正。
他摆摆手,要祝怀停下来等:“我跟你奶奶说好了,学业重要,她都顾不过来自己,你还是跟之前说好的,来老师家住,今天包酸菜饺子。”
祝怀没停,周如海也加快脚步,跟她齐平,想装出散步的悠闲,脚下的步子却掩盖不成。
“你和小小在一块住,刚收拾出来的新床,没事,安心住。”
祝怀见摆脱不了,停下捡起脚边有尖角的破砖:“我会去的,别跟着我了行吗?”
说完,手上的砖握的更紧了,这架势让她想起来有一年去学校的路上,那家人家新养了只狗,狗牵出来正好链子断开,专门喂肉长大的,见了生人像碰见活生生的猎物。
周如海无奈的笑笑,看向她那个不中用的奶奶那边,许春梅数完钱正往衣服口袋里塞,风吹草没动,她没看这边。
他叹气道:“我做什么在跟着你不放,老师只是提建议,不愿意来也可以不去,一切决定在你,来的话小小正好可以和你一起,上下学你们也有个伴,最近下学可能晚,天黑不安全。”
听到天黑,她手里的石头握的更紧,周如海嘴上说这话,眼睛没错过去瞟祝怀那只握石头的手,叹了口气,自己往山下走了。
祝怀一直拿着那块石头,直到周如海转进房屋群看不到人影,她松手扔下石头,坐在地上才敢慢慢喘气。
她想,一定是握的力气太大了,自己腿角居然在抖,嘴里的糖还没化完,祝怀用力猛咬几下,虎牙咬住舌头,疼的她下意识捂住嘴,眼泪掉下来,好疼,这回是真想哭了。
“你的脸,你脸上的伤……”周小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讲,那伤一看就不是摔伤或者磕到了,总不可能是走路上被绊的,脸肿的不轻,紫青色一大块,淤青,看上去是被什么东西打的。
听见她提起脸上的伤,祝怀抬手摸了一下脸,眼睛还盯着猫,表情没啥变化,回道:“跟你一样没踩稳,去西山的路上,摔的。”
果然不愿意说。
周小小猜着也是,咽下去想细问的另一半话,从床上撑胳膊要起来去翻行李箱,屁股上的疼没下去多少,这一动又全都回来了。
撑了半天,也不知道是真疼还是假疼,周小小愣是没从床上起来一点,祝怀看不下去了,板着脸问她:“你要去拿什么?”
周小小慢慢吞吞起身,疼的在那里倒吸冷气,祝怀原本不想管,刚才关于自己脸上淤青的解释,根本站不住脚,她心里带着不满,不满周小小看不出事。
这伤,谁看了不心知肚明,一路上,见证的人当了瞎子,假装没看过这伤是怎么到她脸上的,至于偶然碰到的人,像往常一样,默契的都没问,成了哑巴。
装聋作哑的人一堆,偏偏到她周小小这里,看见了就是看见了,话连拐弯抹角都没有,非要摆到台面上强调一番,眼里盯着那伤,手都快指到她脸上了。
周小小也觉得脸上缺光,她直到祝怀会来,偏偏这时候摔成这样。
把腿摔折了都比这有面子,说自己早起上厕所摔在柴火堆上,未免太窘迫。
不过总比说是为了偷看葬礼摔的好,没面子就没面子吧 ,周小小这么一想,也干脆停下来想自己爬下床证明什么的意图。
“那个黑色的行李箱,我要找东西。”
行李箱在墙角,离床有一段路,别说周小小起来后,走过去能不能蹲在地上翻动箱子。
祝怀看她趴在那儿脸色发白的死样子,行李箱扔到床上,估计也翻不动多少。
刚拍的X光片还放在床头矮柜上躺着,尾巴骨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不管怎么样,周小小也得趴床上,养上十天半个月回回神。
要拿的东西在箱子的里层,祝怀按着周小小的指挥,把行李箱翻了底朝天,怎么找都没找到周小小说的盒子。
“没有。”祝怀把展开的箱子拉进一些,好让周小小看清楚,实在是她这箱子不争气,东西不在里边。
周小小不相信,说着不可能,想要撑下床亲自上阵,祝怀从一件黑色T恤里,找出了一路奔波被裹起来的盒子,是个画着红色十字的木盒子。
“里边有云南白药气雾剂和保险液,你喷一下,它对你的,呃,它,应该有用。我以前滑滑板摔淤……摔到了用过,比红花油有效果。”
见药找出来了,周小小立时趴回去,她想把话说的更好一点,起码避免提到祝怀的伤,结果语言没组织好。
说出来磕磕巴巴,她只好在说完以后,摆出一副“药有了你爱咋办咋办”的架势来保住面子。
对于淤青的来处,祝怀刚才的回答漏洞百出,即使这样也要隐瞒,她是不愿意让人提起的,那肯定更不想在处理它的时候,有人在一旁存在感太强。
人在脆弱时,像小动物一样,也要允许他们需要有独自舔舐伤口的空间。
周小小倒不会逞英雄,为了给祝怀创造个人空间,疼的不行还逞强走出去。
不做委屈自己的事,思来想去,那就退而求其次,她识趣的不再看祝怀那边情况,去看小猫了。
小猫还没有取名字,周小小原本挑好了几个。
结果这些名字里,她觉得不太好听的,猫偏偏答应;她喜欢的名字,猫爱答不理。
一时气急,周小小到现在也没给猫取一个像样的名字。
她叫它,像个小流氓,拍手吸引猫的注意力,再来一声中气不足的口哨。
猫偏偏吃这一套,慢悠悠走过来,中途还来几个假动作,装作是自己散步,刚好经过周小小这里才愿意理她,其实尾巴早翘起来了。
它第二个假动作踩住了祝怀的影子,前脚没站稳,脑袋摔在地上闷响一声,同时响起的,是云南白药拆封的声音。
周小小没去看,猫快到床边,她垂下左手打算顺毛,猫却借着力爬到床上,一下跳到周小小的脑壳上赖着不走了。
小猫软乎乎的一团,趴在头上咕噜咕噜叫,围成个圆圈,看样子打算在周小小头上歇窝了。
周小小轻轻摇头,边扒拉边半威胁嚷道:“下去,快下去!”
猫刚来的那天晚上,在门外一直喵喵叫不停,周小小撑着迷糊打开门,好心没好报。
它也是用这方法跳到了头上,趁着夜黑风高,吧唧吧唧舔周小小的头发。
说话不管用,这猫没被人恐吓过,全当开玩笑,周小小不好翻身,手忙脚乱去抓小猫,那边有笑声传来了,祝怀在笑她。
一件糗事接着一件,周小小把猫放到枕头边,顿时觉得今天是她的丢脸日,诸事不宜。
也不一定,她在心里自我安慰,可能是在笑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