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律院的门轴在晨霜里冻得发涩,沈弦站在廊下,望着那排小琴童。
他们抱着琴囊,鼻尖冻得通红,却仍踮着脚往院里张望——昨日他让杂役挂出"停教"的木牌,此刻正被风吹得晃荡,拍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沈先生..."最年幼的阿梨攥着琴谱,指尖在雪地里冻得发紫,"我...我前日练《平沙落雁》,第三段的泛音能弹出三个清响了。"
沈弦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他伸手摸了摸阿梨的发顶,又迅速收回。
炭笔被他压在袖底,硌得腕骨生疼——自那日断弦后,他便将所有能写字的东西锁进了琴囊最底层。
小琴童们渐渐散了。
阿梨走时一步三回头,琴谱边角被攥出褶皱。
沈弦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转身时却撞上端着药碗的小翠。
"先生,药凉了。"小翠的声音带着股狠劲,瓷碗与托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响,"您从早到晚不说话,连药都要凉透了才喝。"
沈弦接过药碗,低头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药沫。
他能听见小翠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堆在火上的干柴,终于"轰"地烧起来。
"您就这么放弃了?"小翠突然抢过药碗,摔在青石板上。
褐色药汁溅在沈弦月白棉袜上,"那日在城墙,您断弦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要烧穿雪天;现在呢?
您连看顾侯一眼都不肯!"
沈弦后退半步,撞在廊柱上。
他望着小翠泛红的眼眶——这姑娘从前在乐坊替他挡过醉汉的酒壶,此刻眼里的光却比那时更灼人。
"您总说琴音是心的舌头,"小翠揪住他的衣袖,指节发白,"可您现在连舌头都割了!
您是怨顾侯没说真话,还是怨自己...其实怕他说真话?"
沈弦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那日顾昭在城墙下喊"怕自己配不上你",想起顾昭从前总用审视棋子的眼神看他,想起顾昭说要建箭楼守琴律院时,眼底那点他曾误以为是温柔的光。
他别开脸,却看见院角那株老梅树——顾昭曾在这树下说"像凤凰涅槃",那时梅枝上的雪落进他领子里,顾昭的手探进来替他拂,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跳漏了半拍。
"您不是最恨被人当棋子吗?"小翠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可您现在把自己当块冰,冻得谁都碰不得,和那些把您当棋子的人有什么两样?"
沈弦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转身冲进屋,反手闩上门。
小翠的拍门声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像极了那年冬夜,他被赶出侯府时,顾府的朱门在身后重重闭合的声响。
是夜,顾昭的书房烛火未熄。
他捏着半块冷透的胡饼,案头堆着沈弦从前教琴童的琴谱——《猗兰操》的批注是用炭笔写的,"兰生空谷,不以无人而不芳";《流水》的尾页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凤凰,是阿梨偷偷添的。
"侯爷,"随从掀开棉帘,"边关急报。"
顾昭展开羊皮卷,却在看见字迹的瞬间捏紧了纸角。
那是沈弦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恳请边军借道,欲往南楚旧地寻母遗踪"。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顾昭想起沈弦总说母亲楚昭仪爱唱南楚小调,想起他在琴音里藏的南楚童谣,想起那日断弦时,琴音里漫开的婴儿啼哭。
他抓起笔,墨汁溅在信笺上:"我错了。"笔尖顿了顿,又写:"从前总说要护你,却总把你困在我划的圈里。
我想带你回家,是因为我需要你,不是因为你能帮我什么。"
信写到一半,外间突然传来脚步声。
白先生掀帘而入,月白大氅落着细雪,手里攥着封染了血渍的文书:"侯爷可曾想过,沈公子为何突然要去南楚?"
顾昭抬头,烛火映得白先生眼角的细纹像道刀疤:"这是今日截获的边军密报,沈弦与异族暗卫有书信往来。"
"荒谬!"顾昭拍案而起,信笺被震得飘落在地。
可他的声音却虚了,想起沈弦那日在城墙说"别了,顾侯",想起他锁起炭笔时眼尾暗红的泪痣。
白先生将文书推过来:"侯爷不妨派人暗中跟着,若沈弦清白,权当护他周全;若真有异动..."他顿了顿,"总比养虎为患好。"
顾昭盯着文书上的血渍,突然觉得那颜色像沈弦断弦时掌心的血珠。
他沉默片刻,对随从道:"派两个暗卫,远远跟着,莫惊着他。"
这一幕恰好被躲在廊下的小翠看在眼里。
她攥着冻僵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前日她替沈弦去药铺抓药,听见顾府暗卫打听沈弦行踪;今日又看见顾昭与白先生密谈,连信都没送出去。
"先生!"小翠撞开沈弦的门时,发梢还沾着雪,"顾昭派人监视你!
他信了白先生的鬼话,说你通敌!"
沈弦正在整理琴囊。
他动作顿住,望着小翠发红的眼眶,想起那日顾昭在城墙下的喊话,想起顾昭从前总说"我自有安排"。
原来那些"安排",从来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摸出母亲留下的玉牌——那是南楚公主的信物,刻着"昭仪"二字。
当年顾府将母亲逐出时,这玉牌被踩进泥里,是他跪在雪地里抠出来的。
"先生你要去哪?"小翠见他往包袱里塞换洗衣物,急得要拦,"你这是要...要离开?"
沈弦转身,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南,是南楚旧地的方向。
他又摸出刻刀,在旧琴的雁足上刻下"此生不复相见"。
刀痕很深,木屑混着他掌心的薄茧,落在琴面上。
第二日破晓,琴律院的门房在台阶上发现了那把旧琴。
雁足上的刻字被雪水冲得发亮,小琴童们围过来,阿梨摸着刻痕哭出声:"沈先生不要我们了..."
沈弦裹着斗篷走在雪地里,身后跟着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他早察觉了顾昭派的暗卫。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他却觉得比侯府的朱门、比顾昭的"安排"都要痛快。
行至边境山谷时,雪突然停了。
沈弦踩着及膝的积雪往山隘走,却听见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见七八个黑衣刺客从雪堆里冒出来,为首的那个竟与他生得有几分相似——是雪狼王的人,他曾在顾昭的军报里见过描述。
"沈公子,"刺客摘下面具,露出左脸狰狞的刀疤,"跟我们走,雪狼王许你高官厚禄。"
沈弦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石壁。
他摸向腰间的短刀——那是顾昭送的,说"边关乱,带着防身"。
刀鞘上还留着顾昭掌心的温度,此刻却烫得他心慌。
"想走?"刺客挥刀劈来,刀光映着雪色,像道惨白的闪电。
沈弦侧身避开,却被另一个刺客从背后制住手臂。
他听见自己的斗篷被划破的声响,听见血珠落在雪地上的轻响。
"先生!"
熟悉的声音撞进耳里。
小翠举着顾昭送的匕首冲过来,发辫散开,脸上沾着血——她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她扑到沈弦身前,刺客的刀正对着他心口。
"叮"的一声,金属相击。
小翠的匕首挡开了致命一击,却有半寸刀尖刺进她左肩。
血花溅在沈弦脸上,温热的,像那年顾昭替他擦泪时的掌心。
沈弦红了眼。
他抄起地上的断枝,朝刺客面门砸去。
混乱中不知谁踢到了他的脚踝,他摔在雪地里,眼前发黑。
恍惚间看见顾昭的身影从山隘口冲过来,喊着什么,声音像隔了层毛毡。
最后一个画面是小翠倒在他怀里,血浸透了他的衣襟。
她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替他擦脸上的血,却无力地垂了下去。
沈弦想喊她的名字,可他是哑巴。
他张了张嘴,只有雪粒灌进喉咙。
意识逐渐模糊前,他听见顾昭的声音近在咫尺:"别怕,我在。"
雪又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