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弦是被疼醒的。
左肩的伤口像被火炭反复炙烤,每根神经都在抽痛。
他睫毛颤了颤,首先触到的是紧贴脸颊的温度——有人抱着他,体温透过粗布战衣渗进来,带着铁锈味的血渍蹭在他下巴上。
记忆碎片混着雪粒涌进来:刺客的刀光、小翠溅在脸上的血、顾昭喊"别怕"时带着破音的嗓音。
他缓缓睁眼,入目是顾昭紧抿的下颌线,对方喉结滚动,正低头盯着他,眼底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醒了?"顾昭的声音哑得厉害,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梢,像在触碰易碎的瓷。
沈弦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被对方抱在腿上,顾昭胸前的铠甲裂了道缝,暗红血迹从那里蔓延开来,在雪地上洇成大片触目惊心的花。
他挣扎着要起来,却被顾昭扣住后颈按回怀里。"别动。"顾昭低头吻了吻他额角,"军医说你伤口没崩开就是万幸。"沈弦这才注意到自己左肩缠着粗麻绷带,血还在往外渗,将绷带染成深褐。
他伸手去摸顾昭胸前的伤,却被对方抓住手腕按在唇边。
"我没事。"顾昭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跳得很稳。"
沈弦喉咙发紧,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顾昭掌心一笔一画写:"为什么救我?"
顾昭望着掌心里歪扭的字迹,喉结动了动。
雪粒子落在他睫毛上,融成水珠坠下来,滴在沈弦手背上。"因为..."他低头抵住沈弦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我唯一想守护的人。"
风卷着雪掠过两人,远处传来马蹄声。
顾昭抬头望去,只见白先生披着玄色大氅立在雪地里,腰间玉牌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顾侯,"白先生抱了抱拳,目光扫过沈弦,"有些话,该让两位知道了。"
顾昭将沈弦小心放到铺着狐裘的胡床上,这才转身:"说。"
"雪狼王的刺客,是三公子顾明的人。"白先生从袖中抽出一卷密信,"他买通雪狼王,借刀除沈公子,再将通敌罪名扣在顾侯头上——昨夜我截获的信鸽,还带着顾明的私印。"
顾昭捏着密信的手青筋暴起,信纸在指缝里发出脆响。
沈弦倚在胡床上,望着顾昭绷紧的脊背,忽然想起前几日顾明总在他练琴时"偶遇",说些"南楚余孽该识趣"的话。
原来不是巧合。
"明日早朝,我会将这些呈给陛下。"顾昭突然转身,目光灼灼盯着沈弦,"但在此之前——"他提高声音,让帐外守卫都听得清楚,"沈弦,从今往后不再是陪嫁之人。"他走到沈弦跟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他是我的伴侣,与我并肩的人。"
帐外传来抽气声。
沈弦望着顾昭发红的眼眶,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脸颊。
顾昭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报——雪狼王率十万大军压境,距此不足三十里!"
顾昭霍然起身,沈弦却已掀开狐裘。
他摸到枕边的七弦琴,琴身还带着他体温。"我去。"他扯过炭笔,在顾昭掌心写。
"你伤成这样——"
"琴在,我在。"沈弦抓住顾昭手腕,指尖用力得发白。
他望着顾昭,目光比雪更亮。
顾昭盯着他眼底的坚定,最终闭了闭眼。"备战车。"
战车碾过雪地时,沈弦靠在顾昭怀里。
琴横在两人膝上,他指尖轻轻拂过琴弦,伤口的痛被战意烧得模糊。
雪狼王的旗帜已经能看见了,黑色狼头在风中翻卷,像择人而噬的野兽。
"怕吗?"顾昭低声问。
沈弦摇头。
他抚过第一根弦,清越琴音破风而出。
这是《破茧》的变调,他为今日改了七遍的曲子——第一遍加了战鼓的节奏,第二遍揉进号角的苍凉,第七遍,他在高音处嵌了南楚古曲里的哀鸣,那是母亲教他的,关于不屈的歌。
琴音裹着风雪席卷敌阵。
沈弦看见敌方骑兵的马突然人立而起,弓箭手的箭支纷纷落地,连指挥旗手都捂着耳朵跪了下去。
顾昭在他耳边低笑:"好琴。"然后翻身上马,银枪指天:"儿郎们,随我冲!"
喊杀声震得琴弦嗡嗡作响。
沈弦闭着眼拨弦,指尖沁出血珠,混着琴音撒进风里。
他听见马蹄声从左右包抄,听见顾昭的银□□破甲胄的锐响,听见雪狼王的怒吼被喊杀声淹没。
当最后一声琴音消散时,战场突然安静下来。
沈弦睁眼,看见顾昭站在雪狼王马前,银枪挑着对方的头盔。
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顾昭染血的铠甲上,像镀了层金边。
"赢了。"顾昭翻身上战车,将沈弦抱进怀里。
他的手在抖,却还是小心避开沈弦的伤口,"你赢了。"
沈弦靠在他肩上,突然闻到浓重的血腥气。
他抬头,看见顾昭肩窝处插着半支箭,鲜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淌。"你..."他慌忙去摸箭杆,却被顾昭抓住手。
"军医说不打紧。"顾昭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跳得很稳。"
帐外传来脚步声。
小翠被两个女兵扶着进来,她左肩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白得像雪。"师父。"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挣脱女兵的手扑过来,"我...我完成你的嘱托了。"
沈弦瞳孔骤缩。
他想起半年前在乐坊,小翠跪在他跟前要学琴,他在她掌心写:"学琴可以,但要答应我,永远保护自己。"后来小翠跟着他进侯府,总说:"师父,我来保护你。"
"傻丫头。"沈弦摸出炭笔,在她掌心写,"谁让你...替我挡刀。"
小翠笑了,血从嘴角溢出来。
她抓住沈弦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师父教我琴艺,教我尊严...我能保护你一次,够了。"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像一片飘落在雪地里的花瓣。
沈弦望着她渐渐冷却的脸,喉间突然发出破碎的呜咽。
那是他哑了十八年来,第一次发出声音。
顾昭搂住他颤抖的肩膀,将脸埋在他颈窝,轻声说:"哭吧,我在。"
雪停了。
顾昭牵着沈弦的手走向边关城楼。
朝阳从山后升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弦蹲下来,用炭笔在雪地上写:"这一次,我不逃了。"
顾昭蹲在他旁边,用指尖描着那些字迹:"我们一起,回家。"
风卷着雪粒掠过城楼,远处有炊烟升起。
沈弦望着山脚下那片被雪覆盖的废弃村落,忽然想起顾昭曾说:"等打完这仗,找个没人的地方,只我们两个。"
他握了握顾昭的手。
回家的路,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