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拆密信时,指节捏得发白。
龙涎香混着炭火气息钻进鼻腔,信上八个朱砂大字刺得他瞳孔微缩——"即刻归京,不得迟误"。
窗外的梅影在窗纸上晃了晃,他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沈弦正在外间煮茶,陶壶里的水咕嘟作响,偶尔有茶香飘进来。
这是他们在边疆琴律院的第三十七夜,顾昭原计划再留半月,等沈弦把新谱的《破茧》教完最后一批琴童。
"顾侯?"沈弦掀帘进来,手里端着青瓷盏。
他发梢沾着点水汽,是刚去廊下接了梅花枝上的雪煮茶。
炭笔别在耳后,指腹还留着墨痕——方才他在教孩子们认琴谱,写得太投入,连茶凉了都没察觉。
顾昭把信往袖中一塞,伸手接茶时故意碰了碰他手背。
沈弦的手总是凉的,像浸在雪水里的玉,可此刻被茶水焐得温温的。
他低头抿茶,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
"明日...我要启程回京城。"
茶盏在沈弦掌心晃了晃,茶水溅在青灰色棉袍上,晕开浅黄的渍。
他垂眼盯着那片水渍,炭笔从耳后滑落,"啪"地掉在青砖地上。
顾昭想去捡,却见他已经蹲下身,指尖捏起炭笔,在随身携带的素笺上快速书写。
"你走吧,我留在边疆。"
墨迹未干,素笺被推到顾昭膝头。
顾昭望着那行字,喉间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
他想解释皇帝催得急,想说明早让小翠收拾他的琴箱,想把藏在书房暗格里的密旨拿出来——那上面写着"着镇远侯携琴律院首座沈某同返,以示怀柔"。
可话到嘴边,偏生被白先生昨夜的话梗住了。
"侯爷,沈弦是南楚公主之子的事,京里已有风声。
您若带他招摇入京,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淹了侯府。"白先生的灰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不如暂且留他在边疆,等您稳住圣心,再暗中接人。"
"顾侯?"沈弦碰了碰他手背。
顾昭这才惊觉自己盯着素笺出了神,沈弦的眼睛正望着他,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湖水,明明有光,却冷得刺骨。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天晚了,睡吧。"
沈弦没动。
他望着顾昭转身时绷紧的肩线,突然想起十年前在乐坊,老鸨让他给新贵人弹曲。
那贵人也是这样,听他弹完《离歌》,赏了块玉牌,却连正眼都没多瞧他一下。
原来被人当棋子的滋味,十年了还是一样的钝痛。
他把素笺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苗舔过墨迹,"边疆"两个字先蜷了边,接着是"留",最后连"你"都烧没了。
白先生来的时候,沈弦正在教小琴童调弦。
月洞门被风撞开,带进来一阵冷雪,他抬头便见那道灰影立在梅树下,像株生了根的老松。
"沈公子可知道,顾侯为何不愿带你回京?"白先生的声音像浸了冰碴子,"因他怕...你是南楚血脉,会动摇他的立场。"
调弦的扳手"当啷"掉在琴箱上。
小琴童们面面相觑,沈弦弯腰去捡,发顶的银簪滑下来,落在雪地里。
他蹲在地上,望着雪地里自己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小时候在破庙躲雨时的模样。
那时他也这样蹲着,听两个乞儿议论:"那哑巴是南楚余孽,碰了要倒霉的。"
炭笔在掌心刻出红印。他写:"那我不做南楚人。"
白先生没接话。
他望着沈弦发颤的指尖,忽然想起顾昭昨夜在书房拍案的模样:"白先生莫要再提南楚!
他是沈弦,不是什么余孽!"可此刻看着沈弦,他又觉得自己没错——这世间的刀枪,从来不会因为谁想做良民就收鞘。
"公子,顾侯和白先生在偏厅吵起来了!"小翠撞开月洞门,鬓角的珠花歪了,"奴婢听见顾侯说'我早让人备了软轿',白先生说'现在带他入京是害他'!"
沈弦正在给小琴童系斗篷带子的手顿住了。
小翠喘得厉害,袖口沾着雪水,显然是从偏厅一路跑过来的。
他摸出炭笔要写,却被小翠一把攥住手腕:"公子您听我说,顾侯根本没打算丢下您!
他是怕...怕京里那些人要害您!"
风卷着雪粒打在廊柱上,发出沙沙的响。
沈弦望着小翠急红的眼眶,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乐坊,他被醉酒的客人掀了琴案,是小翠扑上来替他挡了茶盏。
茶盏碎在小翠额角,血珠子滚进衣领,她却还在笑:"公子的琴不能脏。"
可这次,他抽回了手。
炭笔在素笺上划出歪斜的痕迹:"我不想再被安排了。"
是夜,雪下得紧。
沈弦抱着焦尾琴爬上城墙时,守城的士兵刚换了班。
陈将军的亲兵要拦,却被他琴箱上的银锁晃了眼——那是顾昭送的,刻着"昭"字。
士兵们面面相觑,到底放他上去了。
城垛口的风像把刀,刮得他脸生疼。
他解开琴囊,狼筋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弦是顾昭亲手换的,说北疆狼筋最经得风雪。
可此刻他摸着琴弦,只觉得那些温度都是假的——顾昭说要护他,却连句真话都不肯说;说要建箭楼守琴律院,却连带他回京的勇气都没有。
第一声琴音起时,雪粒子突然停了。
像有人在云端撕了块棉絮,轻轻盖在城墙上。
第二声琴音漫开,是婴儿的啼哭,是母亲哼的南楚小调,是顾昭在梅树下说"像凤凰涅槃"时的呼吸声。
第三声琴音拔高,像孤雁撞碎在冰崖上,血珠混着雪沫子落下来,落进每个听琴人的心里。
城楼下卖胡饼的老妇抹了把泪,面杖掉在雪地里;敌营的哨兵放下了箭,把耳朵贴在冰面上;陈将军靠在帅帐门口,喉结动了又动,到底没忍住,抬手抹了把眼角。
最后一个音尾颤了三颤,沈弦突然攥紧琴弦。
狼筋弦割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琴弦。
他咬着牙一扯,"铮"的一声,琴弦断了。
断弦擦过他耳尖,在城砖上弹出个血点。
他把断弦扔进风里。
顾昭是在琴音停下的瞬间冲出门的。
他原本在批军报,那琴音像根细针,从窗纸缝里钻进来,扎得他心口发疼。
等他跑到城墙下时,雪已经积了三寸厚,靴底打滑,他摔了两回,膝盖撞在城砖上,疼得发麻。
"沈弦!"他仰头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我不是不要你!
是我怕...怕自己配不上你!"
城墙上的影子动了动。
沈弦扶着城垛站起身,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发白。
顾昭看见他摸出炭笔,在素笺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手一抛。
素笺打着旋儿落下来,飘到顾昭脚边。
他蹲下身捡起,墨迹被雪水晕开,勉强能认出:"别了,顾侯。"
雪又下大了。
顾昭望着城墙上逐渐模糊的影子,突然觉得那琴音还在耳边响。
这次不是《破茧》,是首新曲,他不知道名字,却听得懂——是心门闭合的声音。
第二日,琴律院的小琴童们发现,沈先生的炭笔被收进了琴囊最底层。
无论谁跟他说话,他只是摇头,眼尾的泪痣在雪光里发着暗,像颗凝固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