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未及破晓,沈弦推开驿站木门时,鼻尖先撞进冷冽的雪气。
城墙下的篝火还剩几点残红,二十来个孩子裹着破棉絮蜷成一团,小石头的脑袋歪在阿花膝头,怀里还抱着那把缺了弦的破琴——昨夜他非说要替师父守到启程。
"弦儿。"顾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未褪的沙哑。
他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白雾从碗口漫上来,模糊了他眉骨间的刀疤,"喝口姜茶,驱驱寒。"
沈弦接过碗,指腹触到温热的陶壁。
他垂眼时,瞥见顾昭掌心的薄茧——那是握剑握出来的,昨夜替他挡刺客时,这双手还沾着血。
"孩子们醒了。"阿花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沈弦抬头,就见小石头揉着眼睛爬起来,发梢沾着草屑。
孩子冻得鼻尖通红,却咧开嘴笑:"师父要弹《雪魂》对不对?
我昨夜都梦到了!"
其他孩子陆续围过来,冻僵的手指互相搓着,睫毛上凝着霜花。
陈将军不知何时也到了,铠甲外罩着件褪色的棉袍,手里提着个青铜香炉——昨日他说这是南楚旧物,点上沉水香,琴音会更清越。
沈弦把碗递给顾昭,走到城墙下的老槐树下。
他解下裹琴的蓝布,梧桐木琴身映着天光,像块温润的玉。
指尖触到第一根弦时,他忽然顿住——这是最后一次在边疆抚琴了,往后的琴音,怕是要浸在京城的风雨里。
第一个泛音扬起时,沈弦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这版《雪魂》比昨日多了丝缠缠绵绵的尾音,像春雪化在溪里,带着不舍的温度。
小石头跟着琴音哼出声,跑调跑得厉害,却让沈弦想起他第一次教这孩子认宫商角徵羽时,也是这样跑调地唱,被阿花笑了整整三天。
阿花抹了把脸,把怀里的药囊塞进沈弦手里:"这是治咳的枇杷膏,京城风大,你总半夜咳醒..."她突然别过脸,"我、我才不是担心你!"
陈将军把香炉往前挪了挪,沉水香混着琴音漫开。
老将军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比昨日更哑:"琴战先生此去,若受了委屈..."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刀,"末将带三千边军,替你劈开城门。"
最后一个音收在高音商调,余震在弦上颤了又颤。
沈弦低头,看见小石头正抱着他的腿,眼泪把他的棉裤洇湿了一片:"师父,等你回来教我新曲子!"
他蹲下身,用炭笔在雪地上写:"等我。"
字迹未干,顾昭的玄铁剑已出鞘三寸——远处传来马蹄声,混着风雪的呼啸,像闷在瓮里的雷。
"是顾明的人。"顾昭把沈弦往身后一带,玄色大氅兜头罩住他,"跟着我的刀走,别回头。"
风雪陡然变大,鹅毛般的雪片糊住视线。
沈弦被护在顾昭臂弯里,能听见亲卫们抽刀的脆响,还有黑衣人破风而来的闷哼。
他摸出怀里的琴,指尖按在琴弦上——这把琴跟了他十年,每根弦的震颤都刻在骨血里。
第一声琴音撕裂风雪时,正撞在刺客挥刀的节奏上。
那人的刀偏了半寸,被顾昭的剑挑飞。
第二声琴音转宫为羽,刺客的脚步突然踉跄,像是踩进了泥沼。
沈弦闭着眼,能清晰"看"见二十步外的战局:左边第三个刺客腕间有银铃,琴声一起,银铃的震颤就乱了;右边第五个刺客是左撇子,刀风比常人偏三分,琴音正好压在他换招的空当。
"弦儿!"顾昭的声音带着血气,"往马车上退!"
沈弦被推进车厢时,看见顾昭肩头的血正渗进大氅,像朵绽开的红梅。
他抱琴的手紧了紧,琴声陡然拔高,如鹤唳穿云——这是《破阵》的起调,当年南楚乐师用这曲子鼓舞过守城的士兵。
最后一个刺客倒下时,雪地上已经躺了七具尸体。
顾昭踢开刺客腰间的令牌,上面刻着"顾"字暗纹——和顾明书房里的镇纸一模一样。
他扯下外袍裹住沈弦,指尖沾着血,却小心翼翼地擦他脸上的雪:"吓到了?"
沈弦摇头,伸手碰了碰他肩上的伤口。
顾昭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跳得快,是怕你有事。"他低头吻了吻沈弦发顶,"以后,我会亲自带你回家。"
夜宿驿站时,顾昭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个油纸包。
纸页泛黄,边缘有些焦痕,展开时带着股陈墨香:"这是顾怀瑾写给楚昭仪的信,我在父亲旧书房找到的。"
沈弦的手指抖得厉害。
信里的字很工整,带着文人的清瘦:"昭仪,我本想等北燕封我为平南将军后,就去南楚接你。
可父亲说,顾家不能有南楚血脉的子嗣...弦儿出生那日,我在城墙上站了整夜,听见他的哭声,像小猫崽儿..."
"你母亲走后,他每年忌日都在城郊的破庙里烧纸。"顾昭握住沈弦发抖的手,"父亲烧了所有信,独独这封被他藏在砚台底下。"
沈弦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个模糊的墨点。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哼的调子,原来那不是南楚的哀歌,是顾怀瑾教她的《采莲曲》。
"她值得被铭记。"顾昭轻声道,用拇指抹掉他脸上的泪,"以后每年清明,我陪你去看她。"
京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雪已经停了。
但街头的议论声比雪更冷:"那哑巴琴师在边疆跟南楚余孽密会!""听说他要复国,顾侯怕是被迷了心窍..."
顾昭的亲卫握紧了刀柄,被他抬手拦住。
他转头看向沈弦,后者正望着街角的告示——"通敌琴师,人人得而诛之",墨迹未干,还往下滴着水。
"他越怕什么,我们就越要做什么。"顾昭的声音像淬了冰,"明日皇帝寿宴,我要带你去见他。"
宫门前的汉白玉阶泛着冷光。
沈弦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炭笔,在雪地上写:"若此去凶多吉少,你会后悔吗?"
顾昭蹲下来,与他平视。
他眼里映着宫灯的光,比当年在边疆初见时暖了许多:"我后悔没早十年遇见你。"他握住沈弦的手,在雪地上添了几个字:"有你在,我才完整。"
两人并肩踏入宫门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顾昭回头,看见暗卫策马而来,手里举着封急报——顾明的寿宴请柬,比往年早了三日。
雪又开始下了,细如盐粒,落进沈弦的衣领里。
他望着顾昭的背影,忽然想起边疆的孩子们,想起那把缺了弦的破琴。
有些风雪,总得两个人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