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在顾府回廊下晃出一片昏黄。
沈弦跟着顾昭跨进院门时,檐角积雪“啪嗒”坠地,惊得廊下守夜的丫鬟打了个寒颤——那丫鬟他见过,是顾明院里新调过来的,此刻正垂着头往他房门口挪。
“等等。”顾昭突然攥住他手腕。
沈弦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两个穿飞鱼服的暗卫正从角门闪进院子,腰间金牌在雪光里晃得人眼疼。
“顾侯。”为首的暗卫抱了抱拳,声音像块冰,“奉陛下口谕,查沈弦私通南楚余孽案。”
沈弦的手指猛地蜷进袖中。
他记得顾昭昨夜说“顾明越怕什么我们越要做什么”,却没料到这“怕”来得这样快。
顾昭的指节抵在他手背上,温度烫得惊人:“沈弦随我回府不过半日,你们消息倒比雪化得还快。”
暗卫没接话,挥了挥手。
两个校尉撞开沈弦的房门,木栓断裂声惊得梁上寒鸦扑棱棱飞起来。
沈弦望着自己素白的床帐被翻得像乱草,檀木妆匣里的琴谱被扯得散了架,直到那校尉从衣柜最底层的樟木箱里捧出个镶螺钿的锦盒。
“顾侯请看。”暗卫掀开盒盖,泛黄的绢帛上躺着半枚南楚虎符,还有几页染着朱砂印的信笺,“南楚旧臣给‘琴师’的密信,说‘雪融时起兵,里应外合’。”
顾昭的呼吸陡然一重。
沈弦踉跄两步,扶住门框才没栽倒——那锦盒是母亲留下的陪嫁,他从未动过里面的东西。
他盯着信笺上歪扭的字迹,喉结动了动,突然抓住顾昭的衣袖拼命摇头。
“沈公子别急。”顾明的声音从院外飘进来。
他穿着玄色狐裘,手里捧着个白铜手炉,“昨日我还跟陛下说,阿兄对南楚余孽太心软,今日这密信倒坐实了我的话。”他踱到锦盒前,指尖划过虎符,“南楚虎符配北燕琴师,好一出‘楚弓楚得’啊。”
顾昭突然拽过沈弦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沈弦能摸到他心跳如擂鼓,却见他面上仍是冷的:“这信笺的墨色新得能洇手,虎符边缘的铜锈是拿醋泡的——顾二弟连伪造证物都舍不得多花两日?”
“顾侯这是要抗旨?”暗卫按上刀柄,“陛下已下旨,沈弦暂押大理寺,顾侯...也请回府静候。”
顾昭的瞳孔骤缩。
沈弦看见他后槽牙咬得泛白,指腹在自己手背上一下下摩挲,像在数什么紧要的东西。
最后他低头对沈弦比划:“等我。”
沈弦被押出顾府时,雪又落了。
他望着顾昭站在朱漆门前,身影被风雪越拉越薄,突然想起边疆那夜,自己裹着破棉袄在篝火边弹琴,小石头缩在他脚边打盹,说“弦哥哥的琴声比火还暖”。
可此刻他连指尖都是凉的,只有腕间还留着顾昭的温度,像根绷得极紧的弦。
寿宴当日的太极殿比雪还冷。
沈弦被押上丹墀时,三百盏宫灯照得他睁不开眼,满殿朱紫贵胄的目光扎在他身上,比镣铐还沉。
他看见皇帝端坐在龙椅上,顾昭被禁足没来,顾明却站在文官首列,朝他挑了挑眉。
“沈弦,你可知罪?”大理寺卿的声音像敲在青铜上。
沈弦没动。
他慢慢解下背上的琴囊,桐木琴身映着烛火,泛着温润的光。
那是边疆的老木匠用百年梧桐做的,他走时,小石头把攒了半年的铜子儿塞给他:“弦哥哥,这琴陪你进京,别怕。”
琴弦震颤的第一声,满殿的窃窃私语突然哑了。
先是呜咽,像南楚宫殿的飞檐滴雨;接着是裂帛,像十万大军踏碎城门;然后是婴孩的啼哭——沈弦记得母亲说过,他出生那日南楚降旗刚挂出去,顾怀瑾在城墙上站了整夜,听他的哭声混着号角声飘进破庙。
琴音里突然漫开大片温暖,是母亲哼着《采莲曲》哄他睡觉,是乐坊老鸨把热乎的糖糕塞他手里,是顾昭在边疆雪地里说“我带你回家”。
最后一声琴音撕裂时,沈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望着顾明煞白的脸,举起断成两截的琴弦——那里面裹着半卷密信,是陈将军连夜快马加鞭送来的,边角还沾着北疆的霜。
“顾明与南楚余孽通信,命其伪造密信陷害沈某。”沈弦蘸着自己掌心的血,在案几上写,“这是密信副本,陈将军的亲卫今早刚到。”
龙椅上的皇帝猛地站起来。
顾明“扑通”跪了,玄色狐裘拖在地上像条死蛇:“陛下,这是沈弦贼喊捉贼!”
“贼喊捉贼的是你。”陈将军的声音从殿外炸响。
他穿着染血的铠甲,腰间还挂着北疆的狼头箭,“末将守边十年,早发现顾二公子的商队总往南楚旧地运兵器。这密信,是末将派暗桩从南楚余孽巢穴里搜出来的。”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沈弦望着皇帝捏紧信笺的手,想起母亲临终前说“南楚人也是人”,想起顾昭说“你母亲值得被铭记”。
他突然觉得,这满殿的目光不再是刀子,倒像春雪化了,露出底下的泥土。
“顾明,你还有何话说?”皇帝的声音像劈雷。
顾明瘫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沈弦,”皇帝转向他,语气软了些,“朕念你才德,特赦你通敌之罪。顾怀瑾的庶子身份,朕今日便着宗正寺记上册。”
沈弦跪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他摸出炭笔,在雪地上一笔一画写:“草民要的不是赦免,是——”他顿了顿,又添了两笔,“公平。”
皇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好个公平。”
深夜回府的马车裹着锦帘。
顾昭坐在他身边,身上还带着酒气——他定是求了皇帝半日才被放出来。
沈弦靠在他肩上,能听见他心跳一下下撞着自己耳朵。
顾昭突然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查过了,顾明的人三天前就潜进府里,在你母亲的锦盒里塞了东西。”
沈弦摸出怀里的断弦,轻轻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顾昭低头吻了吻他发顶:“从今往后,没人能再伤害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烧红的铁,烙得沈弦眼眶发酸。
车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轮月亮挂在侯府飞檐上,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画。
次日早朝,皇帝翻着宗正寺新呈的族谱,突然停在“顾怀瑾庶子沈弦”那页。
他望着案头那截断弦,对身边的大太监说:“南楚的琴音能唱尽人间事,北燕的琴律...也该有个地方收着。”
大太监低着头应“是”,没看见皇帝眼里闪过的光——那光,像极了昨夜太极殿里,沈弦弹琴时,满殿官员眼里的震撼与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