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清晨,东跨院的老梅树挂着残雪,红蕊在冷风中颤巍巍的。
陈将军亲自举着红绸,“哗啦”一声扯下“琴律学堂”的木牌,震得枝桠上的雪簌簌落了沈弦一头。
“沈先生,请!”陈将军粗糙的手掌虚引,眼底的热意几乎要烧穿晨雾。
沈弦仰头望着那方黑底金字的木牌,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接住肩头落的雪,指腹轻轻蹭过“琴律”二字——这是母亲教他认的第一个词,当年在乐坊后院,她抚着他的手在雪地上一笔一画描摹,说“琴是心之律,律是命之弦”。
“师父!师父!”小石头从院门口跌跌撞撞跑进来,棉鞋踩得雪水飞溅,怀里还抱着半块冻硬的烤馍,“我把阿大的牛棚收拾干净了,昨儿夜里偷偷练了《关山月》!”他张开嘴哈着白气,鼻尖冻得通红,“您听——”
话没说完就被陈将军拎着后领提起来:“小兔崽子,没规矩!先给先生见礼!”
沈弦笑着摇头,从袖中摸出块糖塞给小石头。
这是顾昭昨日从府里带的,说是北燕都城最甜的蜜饯。
小石头捧着糖,眼睛亮得像星子,连陈将军的训斥都成了耳边风。
学堂的木桌是顾昭让人连夜赶制的,边角磨得极光滑。
沈弦坐定,焦尾琴搁在膝头。
他抬眼扫过底下二十来个边军子弟——有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也有二十来岁的兵卒,个个直着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琴弦轻颤,第一声清响漫开时,小石头突然“啊”了一声。
他指着窗外:“看!冰柱在抖!”
确实,檐角垂的冰棱随着琴音轻晃,像串会唱歌的水晶。
有个黑瘦的少年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刀,又慌忙放下,耳尖通红:“先生的琴音……比我阿爹的战鼓还让人想往前冲。”
沈弦指尖在琴弦上划出一道弧,琴音陡然转急,如千军踏雪。
几个兵卒猛地挺直腰板,拳头攥得发白——他们想起了去年冬夜,匈奴骑兵踏破边墙时,那铺天盖地的马蹄声。
“琴战不是杀人的刀。”沈弦突然提笔在黑板上写,粉笔灰簌簌落在袖口,“是定军心的锚,是断敌胆的刃。”
他抬头时,正撞进顾昭的目光。
那人立在廊下,披着件玄色大氅,腰间的玉牌随着呼吸轻晃。
见他望来,顾昭微微颔首,指尖在身侧轻叩——那是昨夜在城墙上,沈弦教他的琴谱节奏,代表“我在”。
日头移到中天时,阿花抱着个蓝布包溜进学堂。
她的棉裙沾着草屑,发间别着朵用红布扎的花,是边疆女子定情才戴的样式。
“沈先生。”她站在门口,声音细得像游丝,“我、我熬了紫草膏,治手裂的。”蓝布包打开,露出个青瓷小罐,罐口还凝着层蜜色的膏体,“你弹琴总磨破手……”
沈弦接过罐子,指尖触到阿花手背的薄茧——这是常年捣药留下的。
他笑着点头,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指了指罐子,比了个“谢”的手势。
“阿花姐姐喜欢师父!”小石头突然跳起来,嘴里还塞着半块烤馍,“我昨儿看见你在院外转悠,手里攥着这个!”他从怀里掏出朵蔫了的野菊,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
阿花的脸“腾”地红到耳根,蓝布包“啪”地掉在地上。
她手忙脚乱去捡,发间的红布花掉下来,滚到沈弦脚边。
“小、小石头!”她抓起布包就跑,棉鞋踩得雪块乱飞,“再胡说我不给你治冻疮了!”
沈弦弯腰捡起那朵红布花,指尖轻轻抚过针脚——每一针都走得极慢,线结藏在花瓣背面,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他望着阿花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攥着野菊傻笑的小石头,低头在黑板上写:“小石头,罚你抄《鹿鸣》谱三遍。”
小石头立刻垮了脸,抱着脑袋哀嚎:“师父你偏心!”
顾昭的密报是在戌时送到的。
他正在前院检查护卫轮岗,暗卫从房梁上翩然而落,递来个浸了蜡的竹筒。
顾昭撕开封蜡,借着火把扫了眼内容,眉峰猛地拧紧。
“第二批刺客?”他捏着纸条的手青筋凸起,“确认是黑衣人首领的人?”
暗卫点头:“线人说,他们摸清了沈公子每日授课的时辰,打算今夜动手。”
顾昭扯下大氅甩给侍从,腰间的玄铁剑“嗡”地出鞘半寸:“去琴律学堂。所有暗桩往前压,明卫退到外围。”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夜更深时,雪又落了。
沈弦坐在学堂里整理琴谱,焦尾琴搁在窗台上。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正打算收工,突然听见房梁传来极轻的“吱呀”——那不是风吹的。
他指尖按上琴弦,《乱风》的调子在心底流淌。
几乎是同一瞬间,三柄淬毒的短刃破窗而入!
沈弦就地打滚,琴谱撒了满地。
他撞翻木桌时,余光瞥见顾昭从房梁跃下,玄铁剑划出银弧,将一柄短刃挑飞。
另两个刺客从暗处扑来,腰间的匕首泛着幽蓝的光——是匈奴的狼毒。
“弦!”顾昭大喝一声,挥剑格开左边刺客的攻击,“用琴音!”
沈弦抓过焦尾琴,指尖重重扫过琴弦。
琴音如裂帛,如狂澜,撞得窗纸“啪啪”作响。
右边的刺客脚步踉跄,匕首擦着沈弦的衣襟划过,在墙上留下道深痕。
顾昭趁机欺身而上,剑鞘重重砸在刺客后颈,那人闷哼一声栽倒。
左边的刺客见势不妙,反手甩出三枚透骨钉!
沈弦急退,后腰抵在窗台。
透骨钉擦着他耳际飞过,钉进身后的柱子,震得焦尾琴“嗡”地一声。
顾昭瞳孔骤缩,挥剑斩断最后一枚钉子,却没注意右边的刺客摸出了火折子——他要烧了学堂!
“顾昭!”沈弦拼尽全力喊出声。
这是他哑巴十年第一次发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让顾昭如遭雷殛。
他旋身挥剑,玄铁剑精准挑开火折子。
火星溅在雪地上,“滋”地灭了。
最后那个刺客见无路可逃,咬碎了嘴里的毒囊,黑血从嘴角涌出,倒在雪地里。
顾昭冲过去,一把将沈弦拽进怀里。
他的手在发抖,从头顶摸到后颈,又去摸腰腹:“伤着没?哪里疼?”
沈弦摇头,伸手去捂他的嘴。
月光落在顾昭的铠甲上,照着他额角的血——不知是刺客的还是他自己的。
沈弦摸出帕子要给他擦,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别怕。”顾昭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声如擂鼓,“我在。”
天快亮时,雪停了。
琴律学堂的石阶上落满残雪,沈弦蹲在地上,用炭笔写:“谢谢你,一直在。”
字迹被初升的阳光镀了层金边。
顾昭蹲下来,指尖轻轻抚过“谢”字的最后一捺:“该说谢的是我。”他喉结动了动,“若不是你喊那一声……”
沈弦突然伸手,按在他唇上。
远处传来打更声,小石头的琴声从街角飘来——他准是又偷偷练琴了,不成调的《关雎》撞碎在风里,倒比任何晨钟都让人安心。
“去审那个活口。”顾昭站起身,将大氅裹紧沈弦,“他身上有匈奴狼首纹,我倒要问问,黑衣人首领怎么和匈奴勾搭上了。”
沈弦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抓起焦尾琴。
琴弦轻颤,是《采薇》的调子——那是母亲教他的,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晨雾里,顾昭的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时,正看见沈弦坐在石阶上,发梢沾着雪,眼里有簇小火苗在跳。
那簇火,终于烧穿了最后一层冰。
被擒的刺客还在昏迷,喉间的毒被阿花用独门解药压了下去。
顾昭站在柴房门口,望着那人后颈新烙的狼首印记,指节捏得发白——这标记,和十年前屠城的匈奴骑兵,一模一样。